古峰睁开眼,看向棋盘。
“阴无命被抬出迷宫后,血剑门的人便封锁了驻地东侧。厉战亲自守门,任何人不得靠近。”云无心的指尖在棋盘上轻点,黑子随之移动,形成三个孤立的光点,“我以云家秘术追踪,发现他们营地中有三道陌生气息。”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颗黑子上方。
“这三道气息……非常诡异。”云无心眉头紧锁,眉心拧出三道竖纹,“时而存在,时而消失。若隐若现间,竟能瞒过剑冢长老的感知。”
古峰的目光落在棋盘中央。
那里,三个光点呈品字形排列。光点之间是一片空白,空白处却有隐约的黑雾在弥漫——那黑雾不是棋子,而是云无心以秘术捕捉到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气息残余。黑雾在缓缓蠕动,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魔域。”古峰轻声说。
两个字砸在帐篷里,像两块烧红的铁丢进冰水,发出“嗤”的一声。
云无心一怔,手指悬在棋盘上方,一动不动:“你确定?”
“三年前上京之战,我见过。”古峰指着棋盘中央那团若有若无的黑雾,指尖距离棋盘只有半寸。他的手很稳,但指尖在微微发白,“越贵妃临死前燃烧元神,溢散的气息……和这个一模一样。”
云无心沉默了片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抬手,布下三层隔音结界。
第一层,青色音障,隔绝声音外传。第二层,银色波纹,隔绝灵力探知。第三层,金色光幕,隔绝一切神识窥探。三层结界撑开的过程不到三息,手法娴熟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结界撑开的刹那,云无心袖中滑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色玉符。玉符落地生根,像一粒种子落入泥土,迅速长出无数细密的青色光丝,光丝交织成网,将整个帐篷笼罩在内。
“这是云家‘青冥封魔符’,可隔绝化神境以下任何窥探。”云无心抬起头,目光直视古峰。他的眼中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对朋友的关心,而是一个背负家族千年使命的人,在寻找同道中人时的审视。
“古兄,你与血剑门的仇怨,恐怕不止三年前那么简单。”
古峰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云无心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积蓄力量。
“我动用云家暗线查过。”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古峰能听见,“血剑门这三年对外宣称闭关清修,实则频繁与北域、西域的几个小宗门接触。那些宗门……三年前都曾暗中支持越贵妃。”
他顿了顿,指尖在棋盘上划出一道弧线,弧线连接了三个黑子。
“而更早之前,血剑门前任门主厉天阙,曾与魔域四大护法之一的‘血影尊者’有旧。”
“虽然厉天阙三十年前就已‘坐化’,但血剑门这代弟子中,阴无命、厉战等人修炼的功法,都隐隐带有魔道痕迹。”
古峰静静听完,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问了一句:“云兄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云无心沉默了片刻。
他抬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三寸长的淡银色疤痕。那疤痕不是寻常剑伤——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有细密的符文烙印,符文的光芒在皮肤下一明一暗地闪烁,像一颗缩微的心脏在跳动。
“先祖云沧海,千年前追随柳仙子、剑主林澈,参与了那场封印魔尊的大战。”云无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沉睡千年的亡灵,“那一战,云家三百七十三名族人,活着回来的……只有十一人。”
他放下衣袖,抬起头。眼中有一种古峰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仇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跨越千年的、刻在骨血里的使命。
“所以于公于私,我都不允许魔域死灰复燃。”
“而你,古兄,是三年前在上京破坏魔域阴谋的人,不然唯恐九州大乱。”
云无心起身,衣袍下摆划过地面,发出“沙”的一声。他郑重抱拳,双手交叠,弯腰九十度,每一个关节都弯到了极致。
“若你不弃,云某愿助你一臂之力。”
古峰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不过数日的云家传人。
帐篷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篝火燃烧时木柴的“噼啪”声,三层结界的青光在他们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古峰起身。
他同样抱拳,动作不快不慢,抱拳的角度刚好与云无心相对。
“多谢。”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但云无心听懂了这两个字里的分量——信任无需多言。
同一时间。
血剑门驻地,内帐。
烛火摇曳,将帐中几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如鬼魅。影子在帐壁上扭动,像被困在琥珀中的虫豸,挣扎着想要逃出去。
厉战抱剑立于帐门内侧。饮血剑出鞘三寸,三寸剑身在烛火中映出暗红色的光,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帐门,目光像两把钉子,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帐中央,阴无命瘫坐在兽皮软榻上。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惨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在跳动。胸口缠满了浸透药汁的白布,白布被血渍染成暗红色,暗红色的范围在缓慢扩大——每呼吸一次,就扩大一圈。
榻边,一名身披黑斗篷、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的人影负手而立。
他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没有呼吸声。若非肉眼看见,几乎以为那是一尊从古墓中搬出来的雕塑。斗篷的下摆垂到地面,纹丝不动,像被钉死在了地上。
“道基碎裂七成。”
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在铁锈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刨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质感。
“三年心血,一招尽废。”
他抬起手,斗篷的袖口滑落,露出一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漆黑如墨,在烛火中闪着诡异的光。
那只手缓缓伸向阴无命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