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喆接过信封,里面就简单的几句话:吾儿,为父年轻时候有一段孽缘,如今你们三个都已长大,以后的人生你们自己把握,为父也需要去还债去了。勿牵,勿挂。落笔:王守正。
王喆脸一黑,这老头也太不靠谱了吧。
不过老爹没事,他还是松了口气。
他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想从那些潦草的字迹中找出更多的信息,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
没有交代去了哪里,没有说明什么时候回来,甚至连“孽缘”是什么都没说清楚。
什么孽缘,估计是追那个狐狸精去了。
“这老头……”王喆嘀咕了一声,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他朝着智真道:“师祖,我可以在这里暂住几天吗?”
智真点头:“当然可以,不过香客借宿,也需要交香油钱。”
王喆差点就要翻白眼,这老和尚也是钻钱眼里了,哪有什么得道高僧的样子。
“师祖说得是,香火钱自然不能少。”他从袖里摸出一锭银子。
智真长老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那模样活像一个刚做成了一笔好买卖的当铺掌柜。
他银子收入袖中,笑眯眯地说:“方丈院隔壁有间禅房,清净得很,你且住下,一日三餐跟着寺里的师父们一起吃,粗茶淡饭,别嫌弃。”
王喆也没在庙里住,交代知客僧,若是有个小丫头来了,一定收留。然后又火急火燎的下山,开始找起小翠来。
……
在浓密山林里,小翠紧紧抱着怀里的枪,茫然四顾,她迷路了。
山林之中,豺狼虎豹遍地,鬼魅妖邪横行,若非她手里的火枪威力惊人,兰亭集序字帖正气凌然,可能已经被妖怪吃了。
好在她是穷苦人家出身,通过采集浆果野菜,新鲜蘑菇,倒是也没有饿肚子。
很快又到了夜晚,小翠躲进一座山洞,打开了怀里的兰亭序字帖,看着上面涌动的一个个字符,笨拙的用树枝在地上描写起来。
小翠只是初识文字,完全不了解字里行间的意思,只知道王家的绝世武功就隐藏在这一个个神奇的文字里。
手枪里的子弹已经用完,想要避免被豺狼虎豹吃掉,只有学习里面的武功。
她写的字歪歪扭扭,和字帖上的行云流水完全没法比,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少爷教他学写字那样认真。
无心乃是天成,有心则成困象,王家世代都是大儒,却很少有人能够从字帖之中领悟辟邪剑法的真意。
那是因为他们的思想已经固化,每一个字在他们眼中都有固定的含义,都被人伦礼教,经史子集框定死了。
但小翠不一样,她只是初识简单的文字,在她眼中,那些字不是字,而是线条,是图画,是一个个鲜活灵动的小人。
“永”字在她看来,像是一个人舒展四肢在舞蹈,“之”字像是一条蜿蜒前行的小蛇,“蘭”字像是一扇半掩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她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反而能够直接触摸到这些文字最本真的东西。
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文字本来的意义就是效法天道自然,为何只有在中华大地上有书法这一艺术,那就是因为中华文字属于一种象形文字,本质上就是模拟自然万物。
故而文字写出,会有一种自然的美感,会契合天道。
如果后天被被条条框框束缚住本就自在洒脱的心灵,反而离“道”越来越远。
那也就难以模拟出真正的自然韵味。
小翠从未读过书,内心纯真质朴,反而迎合了文字的真正意境。
文以载道,艺以养心。
每写一个字,她都能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字帖中涌出,顺着树枝流进她的身体,暖洋洋的,像是冬日里晒太阳,又像是泡在温水里。
那感觉很舒服,舒服得让她忘记了害怕,忘记了饥饿,甚至忘记了自己一个人在山洞里。
她不知道,那叫“浩然正气”。
她不知道,王家世世代代穷尽心血想要参透的辟邪剑法,正在被她用一根树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身体里。
……
连续找了大半个月,也没有找到小翠,王喆放弃了,他回到五台山,朝着智真和尚道:“老和尚,你会算卦不,帮我算算小翠去哪了?”
智真和尚还真掐算了下,然后看了看天际的云彩,摇摇头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那小丫头命数未定,贫僧也算不真切。但可以告诉你的是,她还活着,而且活得比你想的要好。”
王喆先是一喜,随即又皱眉道:“什么叫算不真切?您老人家不是得道高僧吗?”
“得道高僧又不是神仙。”智真白了他一眼:“贫僧要是能算尽天下事,还在这五台山念什么经?早去开封府摆摊算命了,那可比收香油钱来钱快。”
王喆被噎得说不出话,这老和尚,歪理一套一套的。
“那您给我指个方向吧?”王喆不死心:“往哪边找?北边?南边?还是东边?”
智真摇头:“若是妄然介入因果,反而会打断她的缘法。你在明处,她在暗处,你在山下找,她在山上走。你往东,她往西。你们俩就像两条平行线,看着近在咫尺,却始终碰不到一起。”
“那我该怎么办?”
“等着,你就在五台山等着,缘分到了,她自己会来的。”
王喆将信将疑:“你确定?”
“不确定。”智真长老坦然道:“但除了等,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王喆叹了口气,只好在五台山住下了。
“闲来无事,不如就跟着我学习佛法吧。”智真和尚笑眯眯的给他丢了一大摞的经书:“等你全部背熟,记透,那丫头没准就回来了。”
王喆苦着脸:“老和尚,你不是难为我吗,我家里被灭了门,老爹小丫头又都失踪了,现在满腔的苦大仇恨无处发泄,哪有心思背经书。”
“正是因为你满心悲愤,才更应该学习佛法,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当执念尽数转化为悟性,才更有机会学习到我佛真谛。”
智真和尚循循善诱:“佛家有正念,儒家有正气,道家有正道,这些都是相通的,就蕴含在这字里行间。”
说着,他从那摞经书最上面拿起一本,翻了翻,递给王喆:“从这本开始,每日读一卷,读完来寻贫僧讲解。”
王喆接过经书,低头一看,是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
接下来的日子,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熬。
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上早课,不是他要上,是智真长老派了两个小和尚来“请”他。
说是“请”,其实是架着胳膊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直接送到大雄宝殿。
殿里上百个和尚齐齐诵经,梵唱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来。
王喆夹在中间,手里捧着经书,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也跟不上去。
不是他不想跟,是梵语的音译实在太拗口了。
王喆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扔进了异国他乡的文盲,周围所有人都说得头头是道,只有他一个人满头雾水。
早课结束后是早饭。
五台山的斋饭很简单,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王喆是习武之人,饭量大,两个馒头根本不够吃。但寺里的规矩是“食不言,且不可浪费”,他又不好意思多要,只好饿着肚子去练剑。
练到中午,又是一顿斋饭,这次他学聪明了,提前跟知客僧打了招呼,多交了半两银子的伙食费,午饭总算能吃个七分饱。
又是半个月过去,小翠仍是没有踪影,他准备逃跑了。
自是不能从正门走,他偷偷从后山溜走,路过一个小山谷的时候,看到一个和尚正在打坐修禅。
王喆小心翼翼的从他旁边走过,就在路过的时候,那和尚忽地睁眼,念了一句“般若波罗蜜”,然后双掌平推。
王喆一愣,下意识地侧身一闪。
耳边隐隐惊雷乍现,远处的一块大石轰然炸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威力堪比高爆炸药。
王喆愣了楞,询问:“这是什么武功?”
那和尚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并非武功,而是大罗法咒。”
“大罗法咒?”
那和尚站起身,傲然道:“道家有天罡道法,地煞神术,我佛门自然也有大罗法咒,金刚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