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汴梁,也到了分别之时,王喆朝着宁采臣道:“采臣兄,给我留个地址,以后方便联系。”
宁采臣笑着道:“我家世代种茶,经营一家茶行,燕兄若有闲暇,欢迎去饮茶。”
当下,他便说了具体的地址,王喆用心记下,他知道自己未来与这个书生必定要有深刻交集。
纯阴与纯阳之间,应该是存在某种吸引关系,自己一见这书生就心生好感,或许相互之间都是命中的贵人。
王喆在城中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每日除了温习经义策论,便是提着他那把玄铁重剑在城中闲逛。
玄铁重剑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背在身后活像一根铁柱子,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省试在即,城中涌入了各地举子,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是高谈阔论之声,
宋朝文风鼎盛,就连街边卖炊饼的小贩都能随口吟两句大江东去,竞争如此激烈,说实话,王喆都不一定能考上进士。
最好是能在省试之前,养出文气。
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文气可以理解为一种“灵能”,是精神层面投射而出的能量场,附着在剑锋上,便是浩然正气,附着在笔锋上,就是文气了,可以让笔下的文字灵动神韵。
其实各行各业也都能养出此类能量,比如常年宰牛屠狗的屠夫,战场中的悍将猛卒,养出的就是煞气。
能工巧匠,织女农夫等养出的就是匠气,一旦养成,所打造出的工具物件,衣衫布匹会明显与众不同。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只要你专注于某个行业、某种技艺,到了一定程度后都有几率由技入道,行行皆可入圣,道道皆能通神。
王喆也感觉自己应该快要养出文气了,其实就跟大罗法咒一样,需要心口意的合一。
只是就仿佛隔了一层透明薄纱,明明一捅就破,可是始终缺少了点什么。
可能他写的文章还是太少了,需要某一霎的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
……
也就在王喆来到东京的前后脚,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骑着小毛驴的小姑娘也来到了这巍峨的皇城。
她身后背着一把满是锈渍的铁剑,衣服破旧,打了七八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面容清丽消瘦,可是一双眼睛却是灵动慧黠,顾盼之间仿佛有星光在眸中流转。
那身打了补丁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寒酸,反而衬得她有种山野间自来的清新之气,宛如从画里走出来的采茶女。
她牵着小毛驴,就这么东张西望地进入都城,看什么都新鲜,时不时发出哇的感叹声,但也有些忧愁:“好多人啊,少爷,你在哪呢。”
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小翠,她终于从山林里走了出来。
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她在山里游荡的时候恰恰遇到了当初从家里骑出来的小毛驴。
这毛驴也不知道在山里晃荡多少天了,瘦骨伶仃,身上满是被野兽啃咬的伤痕,可怜巴巴,遇到了小翠,可算是遇到了救星。
在山林里游荡的这些天,小翠深刻领悟了兰亭序之中辟邪剑法剑意,武功大涨,一般的野兽,乃至妖邪鬼魅都不是敌手,一人一驴就这么摸索着终于走出了太行山。
回到峨口镇后,她便急忙上了五台山,从方丈智真禅师那里知道少爷刚走,便又急匆匆的追了上来。
可惜并没有追上王喆。
这偌大的东京城,人山人海,想要找人可是宛如大海捞针。
她满是忧愁,走到一座石拱桥上时,忽然勒住了毛驴。
桥下是一条清澈的河流,河面上有几艘画舫缓缓划过,船头挂着红灯笼,船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
小翠趴在桥栏上新奇的看了半天,忽然摸着肚子嘀咕了一句:“好饿。“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只有两块硬邦邦的干饼和一小包盐。她掰下一块饼,撒了点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然后又给身旁的小毛驴喂了一块,又继续趴在桥栏上看河上的画舫。
这时,一艘画舫从桥下经过,船头站着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如冠玉,手中摇着一柄折扇,正在与船舱里的同伴说笑。
他无意间抬头,正好看到了桥上趴着的小翠,只感觉这姑娘清丽脱俗,淳朴自然,宛如山涧里被月光照透的一汪清泉,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目光。
“喂,那小娘子,可是饿了?”
小翠正嚼着干饼,闻声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半块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她眨了眨眼,含糊不清地道:“唔?叫我?”
锦衣少年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出来,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扬手朝她抛了过去:“去买些吃的吧!”
碎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小翠面前。
小翠眼疾手快,伸手一抄便稳稳接住了。
她看了看掌心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桥下画舫上那个锦衣少年,歪了歪头,忽然把银子又扔了回去。
银块擦着少年的耳畔飞过,“咚”一下落在了甲板上。
“这位公子。”小翠趴在桥栏上,笑眯眯地道:“你的银子掉了。”说着便牵着小毛驴转身走了。
独留那锦衣少年,在船上愣神。
小翠在城里转着,只能采用最笨的办法,一家客栈一家客栈的问。
可是这东京城的客栈那也是星罗棋布,不计其数,想要找人那也是偌大的工程。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时,她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一群人围在一起,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小翠个子不高,踮起脚尖也看不到里面,只好牵着毛驴从人缝里挤进去。
挤到最前面一看,原来是个卖艺的摊子,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在耍大刀,刀光霍霍,虎虎生风,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壮汉耍完一套刀法,收刀而立,端着铜锣朝四周走了一圈,嘴里喊着:“各位爷,各位看官,赏几个铜板,小弟好混口饭吃!“
看热闹的人不少,但掏钱的却没几个。壮汉走到小翠面前时,铜锣里还只有孤零零的几文钱。
小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口袋里的铜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摸出两枚放了进去。
壮汉朝她咧嘴一笑:“多谢姑娘!”
“大叔,你这还缺人吗?”小翠小声的问。
壮汉一愣,看了看她:“你会什么?”
“我会剑法。”小翠指了指背上的铁剑。
壮汉呵呵笑了下:“小姑娘家家的,岂能到处的抛头露面。若是缺钱了,可以到城南的织布作坊问问,那里招女工。”
小翠眼睛一亮,她是穷苦人家出身,织布最在行了,急忙点头:“谢谢大叔。”
大宋工商业极为发达,城南确实密布大量的纺织作坊,小翠岁数虽小,可是人已经有了胆识,就便牵着小毛驴一路打听,往城南的织布作坊方向走去。
她心里盘算着:先在作坊里找个活计干几天,攒些钱,边做工边打听少爷的下落,总比饿着肚子满城乱转强。
城南的纺织作坊确实不少,沿河一带密密地排着十几家,水车吱呀呀地转动着,带动纺车和织机,远远就能听到一片连绵不绝的机杼声。
小翠找了最大的一家作坊,门口挂着的“翠云织坊”招牌,里面进出的女工不少,一个个手里捧着布匹,脚步匆匆。
小翠把毛驴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推开作坊的侧门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明亮,几十台织机排成两列,女工们坐在机前手脚不停地忙碌着,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咔嚓咔嚓“的规律声响。
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中年妇人正站在织机间巡视,见小翠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小丫头,找谁?“
“婶子,”小翠走上前,脆生生地道:“你们这儿还招人吗?我会织布,什么布都会织。”
那妇人听了,随手丢了一团线给小翠:“试试,织一尺让我看看。”
小翠接过线团,在织机前坐下,手脚麻利地装好线梭,脚下踏板一踩,双手一推一拉,梭子便灵巧地穿过经线,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眼疾手快,动作娴熟得像是练了十年八年,织出来的布面平整匀密,纹路清晰,一看就是好手艺。
那妇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中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点了点头:“行,留下吧。一天管两顿饭,工钱按件算,织一匹布给二十文,做得好月底还有赏。你叫什么名字?”
小翠想了想,决定用以前的名字:“林朝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