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咎侧着身子,一寸一寸地挤进那道裂缝。
石壁粗糙得像砂纸,刮着他的肩膀和后背。破棉袄本就硬得像石头,此刻更是被磨得发出刺耳的声响。
被暗纹狼抓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被石壁蹭到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裂缝比他想的要深。
他往前挤了十几步,狭窄的通道仍然看不到尽头。
两侧的石壁越来越窄,几乎要把他夹在中间。他的肋骨被压得生疼,呼吸也变得困难。
有几处地方窄到他必须憋着气,把胸口收进去,才能勉强通过。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他压低声音,对着前面探路的白蛇说。
白蛇的尾巴尖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但速度没有减慢。
它依然不紧不慢地往前爬,蛇身贴着石壁,姿态从容得像是走了无数遍这条路。
云无咎咬了咬牙,继续往前挤。
身后的裂缝口越来越远,光线也越来越暗。
他侧过头,看见身后的那道光亮只剩下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怕黑。
不是那种“不太喜欢”的怕,是那种会让他浑身发抖、手心冒汗、呼吸急促的怕。
小时候被人关在柴房里,一关就是一整天,门从外面锁上,窗户用木板钉死,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光能让他知道白天和黑夜的区别。
从那时候起,他就怕黑。
“还有多远?”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抖了一些。
白蛇没有回答。
它不会说话,它只会用尾巴尖卷一下,表示“我知道了”,然后继续往前爬。
云无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恐惧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白蛇不会害他。
这条蛇从他有记忆起就在了,它从来没有害过他。它带他来这个地方,一定有它的理由。
大约又走了两炷香的功夫,裂缝终于开始变宽了。
两侧的石壁逐渐退开,头顶也出现了一些空隙。云无咎终于可以直起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外面那种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干燥的气息,像是尘封了很久的老物件被翻出来时散发的那种味道。
混着淡淡的药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但那血腥味很淡,淡到像是残留在记忆里的错觉。
他站在裂缝的出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四壁被削得平整,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
那些文字他不是全部认识,有些笔画繁复得像一幅画,有些又简单得像一条线,但排列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穹顶很高,目测至少有三丈。
穹顶的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把整个空间照亮。
那光芒不刺眼,冷幽幽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颜色。
空间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一具白骨。
那具白骨盘腿而坐,姿态端正,头颅微微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骨架保存得相当完好,骨面呈现出一种玉质的光泽,莹白中透着一丝淡淡的青色。
他穿着衣服。
一套黑色的长袍,已经腐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残破的布料挂在骨架上。
但从那些残存的布料上,能看出曾经精细的做工——暗纹云绣,银线滚边,领口处还有一小块玉质的扣子。
他的身旁,放着一柄剑。
剑鞘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但剑柄处的金属依然泛着暗沉的光泽。
剑柄上缠绕着银色的丝线,末端坠着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经历过什么剧烈的冲击。
他的正前方,石板地面上刻着两行字。
不是他认识的那种文字,但他看懂了。
就像有人直接把意思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吾名黎渊,渡尘境修士,不灭剑仙,亦是先天种子,于此坐化。”
“后来者若有缘至此,可取吾之传承。”
云无咎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两行字。
渡尘境。
先天种子。
这些词他听说过,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
云家最厉害的族长,也不过是御兽境巅峰。整个落星城,据说只有城主大人摸到了丹云境的门槛。
而渡尘境——
那是比丹云境更高的境界,高到云无咎连想都不敢想。
还有“先天种子”这个词。云无咎也听周厨子做饭时提起过,不过那是传说,传说那是指天生就被神明选中的人,身怀特殊天赋,注定要走上一条与普通人不同的道路。
这种存在,怎么会死在这里?
坐化。
云无咎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一个渡尘境的强者,一个先天种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片无人知晓的地下空间里。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只有这具白骨和这柄剑,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白蛇从他的手腕上滑下来,朝着那具白骨爬了过去。
“别——”
云无咎下意识地伸手想拦住它,但白蛇已经爬到了白骨面前。它抬起头,“看”着那具骷髅,姿态很专注,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辨认。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云无咎目瞪口呆的事情。
它盘在了白骨的手边。
那个位置,正好是白骨交叠的双手旁边的空隙。
就像是——
它认识他。
云无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他蹲在白骨面前,仔细看了看那两行字。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渡尘境”“先天种子”和“坐化”这三个词。
“前辈……”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
“晚辈云无咎,无意闯入前辈安息之地,若有冒犯,还请前辈恕罪。
晚辈……这就离开。”
他站起来,想去抱白蛇,但白蛇盘在白骨手边一动不动。
“快走啊。”
云无咎压低声音说,
“这里不是我们能待的地方。”
白蛇的尾巴尖卷了一下,依然没有动。
就在这时,那道幽蓝色的光芒忽然亮了一下。
云无咎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嘶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声带都生了锈。
但那嘶哑中,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和苍凉。
“你这条蛇,是哪里来的?”
云无咎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猛地转身,四处张望,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别找了,我在这儿。”
那个声音又说,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你面前这具骨头架子,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