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给了老铁匠。
“两天。”
陈默说。
“造出第一双。”
“能行吗?”
老铁匠攥着图纸,指节微微发僵。
他盯着图样看了一上午,越看心越沉。
多层斜面压劲的底子,三棱精钢锥头,鞋跟藏着微型滑轮。
每一处章法都像老匠人的绝活,偏生凑在一双靴子上,是他打了四十年铁想都不敢想的路子。
“能。”
陈默点头。
“用最好的百炼精钢。”
“锥尖嵌上金刚石粉。”
“造出来,我有大用。”
“哎!”
老铁匠攥紧图纸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匠坊跑,背都比平时挺得直,脚下生风。
陈默转身进了山腹石洞。
“石头。”
“守在门口。”
“谁都不许进。”
“两天,两天后我出来。”
“放心吧默哥!”
石头拍着胸脯应下。
“我亲自钉在这儿!”
“半只飞虫都别想钻进去!”
陈默进了洞,石门缓缓合上。
洞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不是打坐行气,是拆架子、重搭通路。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最根底的理:
压力除以受力面积,面积越小,压强越大。
还有惯性——力道顺着通路走,一旦聚起来,就不会轻易散。
都是地球上初中课本里的东西,学了十几年,刻在骨子里。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死理,揉进枢衡诀里,揉进气脉通路里,揉进每一寸筋膜骨头里。
枢衡诀头三层,讲的是杠杆、是力矩,是把力道一层层放大。
到了第四层,要走的是压强路子,是把力道往一处收。
全身的劲拧成一股,最后聚在针尖大的点上,爆出来就是穿石破盾的锐劲。
这就是压强锐境。
他一点点往下拆,从脚底足弓开始,脚踝、小腿、大腿、腰腹、肩背、手臂、指尖。
每一处发力的骨节都重新归位,每一条气脉通路都重新排布。
原先的杠杆架子,改成锥子形,越往末端越收越紧,力道越聚越浓。
像钉,像锥,像针尖。
一锥扎下去,再厚的盾也得透。
推演极费神,比抡一天大锤还累。
每调一处,全身筋膜都跟着扯动,酸、胀、麻,像无数细针往骨头缝里扎。
他咬着牙慢慢磨,错了就推倒重来,再错再推,一遍一遍。
跟老铁匠磨飞轮刃一个道理,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可他不能不急。
只剩两天。
两天后筑基长老就到,冲不破这层,就挡不住。
挡不住,山上这一千多号人,全得死。
凡道这点火种,就得灭。
不能输,也输不起。
头天夜里,第一次试着冲关。
轰的一声闷响,灵气在脚踝处散了架,筋膜直接撕开。
疼,钻心的疼,像有人用锉刀一点点蹭骨头。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里外衣裳瞬间就浸透了,全是冷汗。
他没停,咬着牙续上灵气,把撕裂的筋膜一点点补回去。
补完,再撕,再补。
一遍一遍,跟锻打精钢一个路数,千锤百炼,才能成器。
疼是真疼,疼得浑身打颤,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都快碎了。
恍惚间闪过陈家矿洞的黑影子,闪过李监工手里的灵鞭,闪过两辈子那些低着头、憋着气的日子。
疼算什么。
比起活成烂泥的苦,这点疼,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血渗出来混着汗往下滴。
继续。
再来。
我就不信,冲不破这道关。
第二天晌午,全身的发力架子已经重构了七成。
腿上的、腰上的,全通了。
就剩最后一步——脚尖的锥点。
把全身的劲道全收在脚尖那一点上。
最难,也最要命。
成了,就是压强锐境;不成,前功尽弃。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全身灵气,顺着新通路往脚尖聚。
越聚越浓,越收越紧。
脚尖越来越烫,像烧红的烙铁往肉里钻。
筋膜又开始撕,比之前疼十倍,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栽过去。
不行,不能晕。
晕了就全完了。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漫开,脑子清明了几分。
接着聚。
再加一把劲。
就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
轰——
脑子里一声闷响,像什么壳子碎了,又像什么通路通了。
全身的灵气瞬间凝到脚尖,凝成针尖大的一点,亮得刺眼。
成了。
压强锐境,筑基五层,后期。
他猛地睁开眼,眼里锐光一闪,又很快压了下去。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骨头噼里啪啦响,像炒豆子似的。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膜里都憋着劲,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走到洞壁跟前。
那是整块花岗岩,硬得很,平时一拳砸上去,也就留个白印。
他抬起脚,脚尖轻轻点在石壁上,稍一发力。
噗的一声轻响。
脚尖直接扎了进去,没入三寸,像扎进嫩豆腐里似的。
拔出来,石壁上留着圆圆的小洞,边缘齐整得像钻子打出来的。
成了,真成了。
四十倍压强,专破灵盾。
筑基后期的灵盾,三脚踏碎。
他攥了攥拳,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道。
还不够。
光有境界不行,得有能用的杀招。
他闭上眼睛接着推演,结合手里的家伙事,结合枢衡诀的路子,一招一式在脑子里慢慢成型。
第一招,配离心飞轮刃,腕子当枢轴,催着飞轮高速转,借离心力甩出气刃,旋着切,能锯开精铁,能磨穿灵盾,还能调力矩拐弯,比直来直去的气刃难躲多了。
就叫飞轮旋斩。
第二招,全身械力聚在脚尖,靠压强爆发,专门破灵盾、破法阵,一脚下去丈许地面全碎,三脚踏碎筑基灵盾,连内腑一起震伤。
就叫千斤重踏。
第三招,双拳砸地,械力顺着地层传,引发共振,三丈范围里的人站不稳,下盘直接震碎,专克扎堆冲上来的兵卒。
就叫连锁震击。
三招,一个远攻,一个破防,一个群控,远近搭配,单群都顾得上,刚好。
他睁开眼走到洞口,对着外面的空地抬手一甩。
嗡——
飞轮刃飞了出去,高速旋着,裹着一层淡银色的气刃,直奔三丈外的大石。
噗嗤一声。
直接切了进去,像锯子似的慢慢往里磨,石屑乱飞。
几个呼吸的功夫,半人高的石头直接被锯成两半,切口齐整得像量过。
飞轮刃在空中拐了个弯,旋回来落在他手里,还在嗡嗡转。
飞轮旋斩,成了。
他往前走两步,抬起脚狠狠踏下去。
千斤重踏。
轰——
一声闷响,地面猛地一颤。
丈许内的石板全碎了,呈环形往外扩,尘土飞扬。
地上一个深深的脚印,周围裂纹像蛛网似的蔓延开。
千斤重踏,成了。
他蹲下身,双拳砸在地上。
连锁震击。
嗡——
一股震动顺着地层传出去,三丈外的几块石头晃了晃,歪倒在地,地面裂开好几道细缝。
连锁震击,也成了。
三招全成。
他站在尘土里,浑身是汗,眼神却亮得很,稳得很。
两天,只用了两天。
破了压强锐境,悟出三招杀招。
够了。
送上门的,你来吧。
我等着。
石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默走了出来,阳光洒在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石头正蹲在门口啃饼,看见他出来,腾地就跳了起来。
“默哥!可算出来了!咋样?这层冲过去了?”
陈默点头。
“过去了。”
“靴子呢?”
“造好了!”
石头兴奋得直搓手。
“老铁匠刚送过来的!正说等你醒了给你拿过去呢!”
“走,去看看。”
两人往匠坊走。
一路上弟子们看见陈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黏在他身上。
有盼头,有忐忑,还有藏不住的慌。
两天了,离筑基长老到,只剩一天。
大伙心里都没底,全把指望搁在陈默身上。
陈默没说话,径直往匠坊走。
老铁匠正蹲在地上,捧着一双靴子反复摩挲,像捧着什么稀世宝贝。
靴子是百炼精钢打的,黑沉沉的。
靴底是一层叠一层的斜面压劲结构,脚尖嵌着三棱精钢锥,泛着冷光。
靴底有防滑齿,鞋跟藏着两个小小的滑轮,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得极精致,也极沉。
一双靴子三十斤重,普通人穿上,路都走不动。
“先生。”
老铁匠站起身,把靴子双手递过去。
“赶出来了。你上脚试试,宽窄、轻重不对,我立马回炉重打。”
陈默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刚好。
他脱下旧鞋,穿上千斤踏靴,系紧绑带。
站起身走了两步,很合脚,重心稳得很。
鞋跟的滑轮很顺滑,稍一借力就能滑出老远,走路没半点声响,像猫踩在雪上。
“怎么样先生?”
老铁匠攥着锤子紧张地问,指节都发白了。
“还能用吗?”
陈默没答话。
他走到匠坊门口,那儿搁着一块青石板,一尺厚,是平时垫砧子用的,硬得很。
老铁匠用了几十年,也就磨下去一层皮。
陈默站在石板前,抬起脚。
周围的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全盯着他的脚。
石头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老铁匠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锤子都忘了放下。
周围的匠户、弟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鸦雀无声。
陈默深吸一口气,全身械力往脚尖聚。
压强锐境,全力爆发。
一脚,狠狠踏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靴子碎,是石板裂了。
一尺厚的青石板,直接被踩穿,靴底没入石板,一直没到脚踝。
以脚印为中心,裂纹往四周扩散,密密麻麻像蛛网,蔓延了整整一丈远。
整块石板全碎成了渣,尘土腾起老高。
全场死静,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傻了,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地上的碎石,看着陈默脚上的黑靴子,半天回不过神。
一脚,就一脚。
一尺厚的青石板,踩穿了不说,还震碎了一丈方圆?
这是什么劲道?
这是凡人能有的劲道?
石头嘴张得老大,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半天憋出两个字:
“我娘……”
“默哥你这……也太凶了吧?”
老铁匠手里的锤子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他都没察觉,只盯着地上的碎石渣,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的,是激动的,是热的。
成了,真成了。
有这靴子,有这劲道,还怕什么筑基长老?还怕什么青玄宗?
来一个,踩碎一个!
周围的匠户和弟子们猛地回过神,一下子就炸了锅。
“我的娘哎!一脚踩穿一尺厚的青石板!”
“这比镇邪营那些仙兵凶多了!”
“仙师都靠法术远攻,哪有这么硬的脚劲!”
“先生真乃神人啊!”
“有先生在,咱们还怕个屁青玄宗!”
“来多少,咱们踩碎多少!”
欢呼声轰地一下炸开来,震天动地。
之前的慌、之前的动摇、之前的绝望,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烟消云散。
所有人眼里都亮了,都燃起来了。
有先生在,有这么硬的家伙事,咱们能赢,咱们一定能赢!
陈默站在碎石中间,穿着千斤踏靴,腰杆挺得笔直,迎着阳光,像一杆淬了火的钢钎,像一座钉在地上的山。
他抬眼看向山外的方向。
那儿是青峪镇,是青玄宗来人的路。
李长老,大后天,你也该到了吧。
我等着。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灵盾厚,还是我的千斤踏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