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说接下来自己练,烬老便真的没有再开口。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安静得像不存在。
陈凡站在小院里,一拳又一拳砸向木桩。
七夜白骨火海之后,他已踏入淬体三重。
这若放在普通陈家子弟身上,算不得什么。十五岁淬体三重,只能说勉强踏入武道门槛,距离天才二字还差得很远。
可对陈凡而言,这已经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真正追上别人。
不。
不是追上。
只是终于开始跑。
木桩上,拳印越来越多。
从最初浅浅一道血痕,到如今清晰凹陷,陈凡能感受到自己的骨骼、气血、皮肉都在变化。
七夜白骨火海淬的不是境界。
是根基。
他的身体像一块被反复烧红又砸冷的铁,仍旧粗糙,却不再脆弱。
砰。
又一拳落下。
木桩震动,木屑轻轻落下。
陈凡收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节。
破皮了。
但没有像前几日那样血肉模糊。
他呼出一口气,心里很清楚,这种进步还不够。
陈锋已是淬体五重,而且很快便要踏入淬体六重。
两重,甚至三重差距。
单靠基础拳脚,二十日后他仍旧接不下三拳。
“你真准备自己练?”
烬老的声音终于响起。
陈凡没有停下,继续出拳。
“嗯。”
烬老低笑:“有骨气是好事,但骨气不能挡拳。”
陈凡道:“我知道。”
“那你还要自己练?”
“我说不再借债,不是说不听建议。”
烬老安静了一瞬,随后笑了起来。
“你小子倒是越来越会钻契约的空子。”
陈凡收拳,走到石桌旁倒了碗水,一口饮尽。
“建议不算交易。”
“看是什么建议。”
烬老懒洋洋道:“若我只是告诉你今日该少练一百拳,不收钱。若我教你一门武技,那就是交易。”
陈凡问:“若是我自己学陈家的武技,你只指出错误呢?”
烬老道:“那要看我指出多少。”
陈凡沉默片刻。
“你真会做生意。”
“我想活。”
烬老声音平淡。
“想活的人,通常都很会算。”
陈凡没有反驳。
他回屋换了衣服,又将手上的伤口简单包扎,准备去陈家武库。
陈家子弟踏入淬体三重后,便可进入武库第一层,挑选一门基础武技。
过去的陈凡没资格。
即便他是家主之子,也不行。
陈霸业可以给他药材,可以保住他的少主身份,却不能无视族规,直接让一个无法修炼的人接触武技。
因为那样只会招来更多非议。
如今不同了。
他已经淬体三重。
虽然这件事还没几个人知道,但陈凡不准备继续瞒着。
有些东西,藏得太久,反而会让人觉得你好欺。
陈家武库在内院东侧。
是一座两层石楼。
门口坐着一名灰袍老人,名为陈守阁,是陈家老辈族人,平日很少管事,只负责看守武库。
陈凡走到门前,拱手道:“守阁爷爷。”
陈守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陈凡?”
“是。”
“来武库做什么?”
“选武技。”
陈守阁眼神微动。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讥笑,只是平静问道:“你入淬体境了?”
陈凡点头。
“淬体三重。”
陈守阁沉默片刻,伸手搭在陈凡腕上。
一缕温和灵力探入。
很快,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真是淬体三重。”
陈凡没有说话。
陈守阁收回手,认真看了他片刻。
“什么时候的事?”
“这几日。”
“难怪。”
陈守阁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叹一声。
“你爹知道吗?”
“知道一点。”
“那便好。”
他取出一枚铜牌递给陈凡。
“第一层,半个时辰。只能选一门黄阶低级或中级武技。黄阶高级武技需要族内小比前三,或长老准许。”
陈凡接过铜牌。
“多谢守阁爷爷。”
陈守阁摆了摆手。
“去吧。”
陈凡刚要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陈凡?”
他回头。
陈锋正和几名陈家子弟从内院方向走来。
陈锋看见陈凡手中的铜牌,眉头顿时皱起。
“你来武库?”
陈凡道:“不明显吗?”
陈锋脸色微沉。
身旁一名少年忍不住嗤笑:“陈凡,武库是给武者来的。你来这里翻书解闷?”
陈守阁抬了抬眼。
“陈凡已是淬体三重,可入武库。”
这句话落下,几名陈家子弟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锋眼神也变了。
“淬体三重?”
他盯着陈凡,像是想从陈凡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昨日,陈凡还是众人眼里的废物。
今日,竟然成了淬体三重?
这怎么可能?
陈锋下意识看向陈守阁。
陈守阁淡淡道:“老夫亲自验过。”
陈锋脸色难看了一瞬。
但很快,他便冷笑起来。
“原来这几日藏着掖着,是终于能吸纳一点灵力了。”
陈凡没有理他,转身准备进武库。
陈锋却开口道:“淬体三重又如何?二十日后的族内小比,你仍旧接不下我三拳。”
陈凡停下脚步。
“到时再说。”
陈锋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冷意更深。
陈凡踏入武库。
第一层并不大。
四面石壁前立着木架,架上摆放着一卷卷武技玉简和纸册。每一门武技下方都刻着名称、品阶与简短介绍。
黄阶低级,碎风腿。
黄阶低级,铁骨拳。
黄阶中级,破石掌。
黄阶中级,游身步。
黄阶中级,寒刃指。
陈凡一一看过去。
这些武技大多简单直接,适合淬体境入门。
烬老没有说话。
陈凡也没有问。
他想自己先看。
半个时辰不算长。
陈凡走到最后一排时,目光忽然停住。
那里放着一册旧书。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下方木牌写着三个字。
裂山掌。
黄阶中级武技。
介绍很短:
掌力沉重,劲可入骨。练至大成,可裂石断木。此掌分三重,碎石、开岩、裂山。
陈凡记得这门武技。
陈锋练的就是裂山掌。
只不过陈锋所练的版本是黄阶高级,来自大长老一脉私藏的完整抄本。
武库第一层这本裂山掌,只是残本。
听说缺了后半篇,最多只能练到第一重碎石劲。
所以摆在这里很多年,少有人选。
毕竟同为黄阶中级武技,选一门完整武技,怎么都比选残本划算。
陈凡伸手拿起旧书。
烬老终于开口。
“就它吧。”
陈凡问:“你看出什么了?”
“这不是残本。”
“不是?”
“准确地说,是陈家人看不懂。”
烬老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讥讽。
“裂山掌真正关键不在招式,而在劲路。后半篇缺了不假,但前半篇里藏着完整劲路的影子。”
陈凡翻开书页。
里面画着掌法图,旁边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第一式,沉腕。
第二式,压掌。
第三式,碎石。
文字朴素,图也不算精细。
陈凡看了半晌,没有看出什么特殊。
烬老道:“你看不懂正常。”
“你教我?”
“交易。”
陈凡合上书。
“那算了。”
烬老:“……”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笑道:“你就不想二十日后赢陈锋?”
“想。”
“那还不交易?”
“我先自己练。”
陈凡道:“若练不出来,再谈。”
烬老低声笑了起来。
“有意思。你开始防我了。”
陈凡平静道:“我一直防着你。”
烬老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心情不错。
“好,那你自己练。”
陈凡拿着裂山掌走出武库。
陈锋还没走。
见陈凡手里拿着那本旧书,他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裂山掌残本?”
旁边几名少年也笑了起来。
“他居然选了这个?”
“这东西不是最多只能练到碎石劲吗?”
“陈锋哥练的可是完整裂山掌,已经接近开岩劲了。”
陈锋走上前,看着陈凡,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陈凡,你是觉得选和我一样的武技,二十日后就能赢我?”
陈凡道:“武技一样,正好公平。”
陈锋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公平?”
他抬起右手,掌心微沉。
一股厚重气血在掌中凝聚。
随即,他一掌拍向旁边演武石。
砰!
演武石表面瞬间裂出几道细纹。
周围子弟一片惊呼。
“碎石劲!”
“不对,陈锋哥这一掌已经有开岩劲的意思了!”
陈锋收掌,目光落在陈凡身上。
“这才叫裂山掌。”
“你手里那本残本,只配垫桌脚。”
陈凡看了一眼演武石上的裂纹。
确实强。
至少现在的他接不住这一掌。
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被吓住。
也许是七夜白骨火海之后,很多疼痛和恐惧都变淡了。
陈凡收回目光。
“二十日后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陈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因为他发现,陈凡是真的没有把他的示威放在心上。
那种感觉很烦。
像一拳打在水里,听不见响。
回到小院后,陈凡开始翻看裂山掌。
他没有立刻练。
而是先把整本残本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招式。
第二遍,看文字。
第三遍,看劲路。
看到第三遍时,他隐约发现了问题。
这门掌法的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沉”。
沉肩。
沉肘。
沉腕。
沉掌。
沉气。
仿佛所有劲力都要往下压。
可最后打出去时,又要求掌劲骤然爆发。
这两者之间很矛盾。
劲若一直往下沉,如何向前爆发?
陈凡盯着书页,许久没有动。
烬老也没有出声。
直到傍晚,陈凡才放下书,走到木桩前。
他抬手,按照裂山掌第一式沉腕运转气血。
掌力未出,手腕先沉。
很快,他便感到腕骨处传来一阵酸胀。
随后一掌拍出。
砰。
木桩轻轻一震。
没有拳印。
更别说掌印。
陈凡并不意外。
第一次失败很正常。
他继续。
第二掌。
第三掌。
第十掌。
第五十掌。
一直到第一百掌,木桩上终于出现一个很浅的掌印。
陈凡停下,盯着掌印看了片刻。
“太散。”
烬老忽然道。
陈凡抬眼。
“这算建议,还是交易?”
“建议。”
烬老淡淡道:“你这样练十天也只是蛮力拍木头。”
陈凡问:“那该怎么练?”
“交易。”
陈凡:“……”
烬老低笑。
“你看,不是我不帮你,是你问到价钱上了。”
陈凡沉默片刻,重新拿起裂山掌残本。
“不问了。”
烬老又安静了。
这次沉默里,似乎多了点微妙的不爽。
陈凡没有在意。
他继续看书。
夜里,他没有进入白骨火海。
第四笔债的七夜已经结束,烬老也没有主动提出新交易。
陈凡按鱼浅月教的方法调好药液,泡过药浴后,继续练掌。
痛。
但没有前几日那么夸张。
没有五倍痛觉,没有梦中火焰,只是正常修炼造成的酸痛。
这种疼痛,反倒让陈凡觉得踏实。
他要的就是这种踏实。
不是每一步都借债,而是自己一点点磨出来。
深夜时,陈凡终于停下。
木桩上多了十几道浅掌印。
不深。
也不漂亮。
但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稳。
烬老看了整夜,最后只说了一句:
“笨。”
陈凡坐在地上喘息。
“能练成吗?”
“能。”
“那就行。”
第二日清晨,陈凡去了百药阁。
鱼浅月照旧教他认药。
这一次,她拿出的是五种根茎类药材。
“根茎药最容易混。”
鱼浅月道:“颜色、气味、纹路都要看。”
陈凡学得很快。
鱼浅月看着他眼下淡淡青黑,忍不住皱眉。
“你昨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多久?”
“一个时辰。”
鱼浅月放下药材。
“陈凡,你想死吗?”
陈凡抬头。
鱼浅月语气很认真。
“我知道你想追上陈锋,也知道你这些年憋了一口气。但你这样练下去,身体迟早会垮。”
陈凡道:“我有药液。”
“药液不是神水。”
鱼浅月没好气道:“修炼造成的损伤可以修复,但神魂疲惫、气血过耗、骨骼暗裂,这些东西积累起来,早晚会出事。”
陈凡沉默。
鱼浅月见他不说话,语气缓了些。
“我不是不让你练。”
“但你要知道,能坚持的人很多,能坚持到最后的人,往往不是练得最狠的,而是没把自己练废的。”
陈凡心中微动。
这话和烬老说的不一样。
烬老总是把代价摆在他面前,像个债主,冷眼看他能撑到哪一步。
鱼浅月却像一个真正的炼药师,看见他身体快到极限,就会皱着眉骂他。
陈凡点头。
“我记住了。”
鱼浅月盯着他。
“真记住了?”
“嗯。”
“那今晚睡两个时辰。”
“好。”
鱼浅月这才满意。
她将一瓶新调好的药液放到他面前。
“这是稳骨液。你最近练掌,腕骨和臂骨负担很重。每天练完以后泡手臂,不许省。”
陈凡接过。
“多少钱?”
鱼浅月翻了个白眼。
“你每次都问这个,不累吗?”
“欠债要记清楚。”
“那你记吧。”
鱼浅月伸出手指算了算。
“之前的药材六百灵币,加今天稳骨液二百,一共八百。”
陈凡点头。
“我会还。”
鱼浅月哼了一声。
“你最好早点还,不然利息越滚越高。”
陈凡问:“利息怎么算?”
鱼浅月想了想。
“等你进百药阁做药徒后,给我打杂。”
陈凡一怔。
“我能进百药阁?”
“为什么不能?”
鱼浅月道:“三日后,百药阁有药徒考核。你若通过,就可以正式留下学习基础药理。虽然没有月钱,但能低价购买药材,也能接处理药材的活换灵币。”
陈凡眼神微亮。
这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药材。
资源。
还有不向烬老借债的机会。
“考什么?”
“辨药,控火,问药。”
陈凡皱眉。
“控火?”
他体内有白骨生灵焰,但不能暴露。
普通灵力凝火,他现在做不到。
鱼浅月看出他的犹豫。
“怎么了?”
陈凡道:“我才淬体境,不能控火。”
鱼浅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也是,控火通常要开脉境后才能稳定。但药徒考核不要求真正炼火,只要能感应火性药材,并以气血维持火候。”
陈凡松了口气。
鱼浅月道:“不过你若真想学炼药,迟早要拥有本命火种或特殊火源。”
陈凡低头看了看胸口。
那里白骨火种安静沉睡。
特殊火源,他有。
只是不能让人知道。
离开百药阁时,陈凡在楼下遇见了温知微。
她今日穿着浅青色长裙,外罩月白披帛,乌发半束,发间只插了一支玉簪。脸色比前日好了些,但眉眼间仍有淡淡倦意。
她身旁跟着两名温家护卫。
看见陈凡,温知微停下脚步。
“陈公子。”
陈凡回礼。
“温小姐。”
温知微轻轻一笑。
“昨日的安神散效果很好,我昨夜睡得安稳了些。”
陈凡心头微动。
那滴血,果然有用。
烬老在脑海中淡淡道:“两成灵力没有白花。”
陈凡没有理他。
“那便好。”
温知微看着他,忽然道:“陈公子脸色也不太好。”
陈凡道:“练武累了些。”
“修炼固然重要,也要休息。”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却很认真。
陈凡忽然有些想笑。
今日鱼浅月刚说完类似的话,现在温知微又说了一遍。
他点头。
“我会注意。”
温知微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身旁护卫低声提醒:
“小姐,该回府了。”
温知微轻轻点头。
她看向陈凡。
“三日后百药阁药徒考核,陈公子会参加吗?”
陈凡有些意外。
“你知道?”
“浅月说的。”
温知微唇边笑意淡淡。
“我那日也会来百药阁取药。”
陈凡道:“我会参加。”
温知微轻声道:“那我提前祝你通过。”
陈凡沉默了一瞬。
“多谢。”
温知微离开后,陈凡站在原地片刻。
烬老忽然道:“这丫头对你不错。”
陈凡道:“她对谁都不错。”
“你信?”
陈凡没有回答。
他回到陈家时,演武场上人不少。
陈锋正在练裂山掌。
这一次,他不是对木桩,而是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他掌心气血沉凝,一掌拍出。
砰!
青石表面裂开数道纹路。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
“开岩劲!”
“陈锋哥练成开岩劲了?”
陈锋收掌,脸色微微发白,但眼中满是傲意。
还不算真正开岩劲。
但已经摸到了门槛。
陈凡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青石上的裂纹。
那裂纹不是从表面炸开,而是有一部分从内部扩散。
确实比昨日更强。
陈锋也看见了他。
“陈凡。”
陈锋扬起下巴。
“看清楚了吗?”
陈凡点头。
“看清了。”
陈锋冷笑。
“那你该知道,二十日后你会输得多难看。”
陈凡平静道:“还有二十日。”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陈锋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冷意更深。
回到小院后,陈凡没有立刻练掌。
他先拿出裂山掌残本,翻到第三式“碎石”。
陈锋刚才那一掌的劲路,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掌力沉。
但不散。
落掌前,手腕似乎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陈凡眼神微动。
停顿?
他站起身,走到木桩前。
沉肩。
沉肘。
沉腕。
就在掌力将出的一瞬,他强行让气血在腕部停了一下。
只是半息不到。
下一刻,掌力推出。
砰!
木桩微震。
掌心一阵刺痛。
陈凡低头,看见木桩上多出一道比昨夜略深的掌印。
烬老忽然轻咦了一声。
陈凡问:“这算交易吗?”
烬老沉默片刻。
“不算。”
陈凡道:“那你可以说了。”
烬老冷笑。
“你倒真会薅。”
陈凡等着。
烬老道:“方向对了。”
陈凡眼神亮了一下。
“裂山掌的关键,是停?”
“是蓄。”
烬老淡淡道。
“停只是表象。真正的劲力不是冲出去,而是压住,压到再也压不住时打出去。”
陈凡若有所思。
“像山崩。”
“对。”
烬老道:“山崩之前,不是先响,而是先沉。”
陈凡抬手,又练了一掌。
这一次,掌印更稳。
他终于明白了一点。
裂山掌不是比谁的力气大。
而是比谁能把劲压得更沉。
接下来的三日,陈凡的生活变得极简单。
清晨练掌。
上午去百药阁学药。
下午站桩淬体。
傍晚观察陈锋练武。
夜里继续练裂山掌。
他没有再向烬老借债。
烬老也没有主动帮忙。
只有在陈凡自己摸到门槛时,才偶尔丢出一句“不蠢”或“错了”。
陈凡发现,这种不算交易的边缘建议,其实很少。
烬老像是精明的商人,绝不会让他白占太多便宜。
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比起最初的冷漠,烬老现在似乎多了一点“看热闹”的耐心。
第三日清晨。
百药阁药徒考核开始。
陈凡来到百药阁时,一楼已经聚集了三十多名年轻人。
有家族子弟,也有散修少年。
能成为百药阁药徒,意味着可以接触药道,得到稳定资源。
哪怕只是最低等药徒,也足以让普通武者羡慕。
鱼浅月站在二楼栏杆旁,看见陈凡进来,朝他扬了扬下巴。
“别丢我脸。”
陈凡抬头。
“我还没拜你为师。”
鱼浅月笑道:“我教你三日,算半个学姐。你若第一关都过不了,我很没面子。”
陈凡道:“尽量。”
“不准尽量。”
鱼浅月道:“必须过。”
陈凡点头。
“好。”
考核很快开始。
第一关,辨药。
五十种基础药材,写出名称、性味与用途。
陈凡拿到木盒,逐一打开。
青络草。
清脉叶。
散风藤。
黑节竹。
火纹参。
寒骨藤。
这些天鱼浅月教过的内容,迅速在脑海中浮现。
陈凡写得不快。
但很稳。
他没有为了抢时间乱写,而是每一味都先闻气,再看形,最后落笔。
一炷香燃到三分之二时,他停笔。
执事收卷,看了几眼,眼神微微一变。
二楼上,鱼浅月唇角扬了扬。
“还不错。”
旁边一名中年炼药师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陈凡?”
“嗯。”
“听说他以前不能修炼?”
鱼浅月道:“传闻而已。”
中年炼药师看着陈凡的答卷。
“药理基础不像只学了三日。”
鱼浅月轻声道:“所以我才说,他有意思。”
第一关,陈凡通过。
第二关,感火。
考核者需从三只封闭玉盒中,判断哪一只放着火性药材。
这不需要真正控火,却需要对火性药力极敏感。
许多药徒候选都在这一关出错。
轮到陈凡时,他站在三只玉盒前。
胸口白骨火种安静燃着。
他不敢动用白骨生灵焰,只能用自己的气血去感应。
第一只,气息平。
第二只,微凉。
第三只。
陈凡指尖刚靠近,便察觉到一丝极细的热意。
“第三只。”
执事打开玉盒。
里面是一截火纹参须。
“通过。”
第三关,问药。
一名炼药师问道:
“若武者高强度淬体,皮肉开裂、气血浮虚、腕骨刺痛,该如何调药?”
陈凡微微一怔。
这题几乎就是他自己的情况。
他思索片刻,道:
“先以青络草通经,凝血果补气血,黑节竹稳骨。”
“若火气不足,加少量火纹参,但需先剖火纹,去其躁性。”
“若气血虚浮,不宜猛补,应以地脉芝固本。”
炼药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若此人还要继续修炼呢?”
陈凡道:“药液分三份。”
“内服通经,外敷补血,药浴固骨。”
鱼浅月在二楼笑了。
这不就是她给陈凡调药的法子?
炼药师点头。
“通过。”
三关皆过。
陈凡从执事手中接过一枚木质药牌。
药牌不贵重。
正面刻着“百药”二字。
背面刻着“药徒”。
陈凡握着药牌,沉默了片刻。
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靠自己拿到一个新身份。
不是陈家少主。
不是陈霸业的儿子。
不是那个被人议论的废物。
而是百药阁药徒。
鱼浅月从二楼下来,走到他面前。
“恭喜。”
陈凡道:“多谢。”
鱼浅月伸出手。
陈凡一怔。
“做什么?”
“药牌给我看看。”
陈凡递过去。
鱼浅月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
“从今日起,你可以在百药阁接活了。处理药材、看守药炉、整理药柜,都能换灵币。”
陈凡问:“能还账吗?”
鱼浅月忍不住笑。
“能,但照你现在欠的数,得干很久。”
陈凡认真道:“我会还清。”
鱼浅月看着他,笑意慢慢柔和了些。
“我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响。
温知微走了进来。
她今日仍穿着月白长裙,眉眼温和,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看见陈凡手中的药牌,她微微一笑。
“陈公子,通过了?”
陈凡点头。
“通过了。”
温知微眼中浮现真切笑意。
“恭喜。”
又是这两个字。
陈凡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些。
“多谢。”
鱼浅月在旁边看着两人,忍不住轻咳一声。
“行了行了,一个药徒考核而已,你们怎么弄得像中了天骄榜似的。”
温知微轻声道:“对陈公子来说,应当很重要。”
陈凡看向她。
温知微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清澈温润,像能看见别人不说出口的心事。
陈凡一时无言。
鱼浅月翻了个白眼。
“你们继续客气,我去取药。”
她转身离开。
温知微轻声问:“最近修炼很辛苦吗?”
陈凡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
“还好。”
温知微道:“若太辛苦,可以慢些。”
陈凡笑了笑。
“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你听吗?”
陈凡沉默了一瞬。
“听一点。”
温知微似乎被这个答案逗笑了。
她笑起来时很轻,像湖面被风吹开一点涟漪。
陈凡看着她,忽然觉得百药阁里的药香都淡了些。
就在这时,温知微眉心微微一蹙。
她抬手按住额角。
眼底深处,一点银色星纹极快地闪了一下。
陈凡心头一紧。
“温小姐?”
温知微很快恢复。
“没事。”
陈凡看着她,压低声音道:“昨夜又梦魇了?”
温知微微怔。
“你怎么知道?”
陈凡没有回答。
温知微沉默片刻,轻声道:“昨夜没有。前夜吃了安神散后,好了许多。”
她看着陈凡,眼神微微疑惑。
“那安神散里,是不是加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陈凡心中一动。
她感觉到了?
烬老低声道:“星烬瞳对魂息很敏锐。即便未觉醒,也能察觉白骨火的生气。”
陈凡只能道:“可能是鱼浅月调药调得好。”
温知微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
可陈凡觉得,她并不是完全相信。
她只是和许多人不同。
她不愿逼别人说不想说的事。
药徒考核结束后,陈凡没有立刻回陈家。
他在百药阁接了第一份活。
整理一楼东侧药柜。
报酬不高。
两个时辰,十枚灵币。
鱼浅月听见后,差点笑出声。
“陈凡,你欠我八百灵币。”
陈凡道:“十枚也是还。”
鱼浅月摆摆手。
“行,你慢慢还。”
于是陈凡真的整理了两个时辰药柜。
他一边整理,一边记药材位置、气味和形态。
等他离开百药阁时,手里多了十枚灵币。
很少。
但他收得很认真。
回到陈家,已近黄昏。
演武场上,陈锋不在。
听旁人说,他被大长老带去闭关,准备冲击淬体六重。
陈凡没有太大反应。
他回到小院,取出裂山掌残本。
今日通过药徒考核,他心里反而更静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除了武道,又多了一条可以走的路。
他可以靠炼药换资源。
可以靠自己还药债。
可以减少向烬老交易的次数。
这比突破一重境界更让他踏实。
夜色渐深。
陈凡站在木桩前,抬掌。
沉肩。
沉肘。
沉腕。
气血下压。
掌力蓄而不发。
他想起烬老那句话。
山崩之前,不是先响,而是先沉。
陈凡闭上眼。
让气血一点点沉入掌心。
不是急着打出去。
而是压住。
再压住。
直到掌心像握着一块沉重的石。
下一刻,他睁眼,一掌拍出。
砰。
木桩猛地一震。
这一次,表面没有立刻出现掌印。
陈凡皱眉。
失败了?
下一息,木桩内部忽然传来细微裂响。
咔。
一道细小裂纹从木桩侧面浮现。
陈凡眼神一亮。
烬老的声音响起。
“碎石劲,入门。”
陈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裂山掌第一重。
成了。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大笑。
只是站在夜色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远处,陈家灯火渐暗。
无人看见这一掌。
也无人知道,那个被他们嘲笑了十五年的少主,已经用一本残缺的裂山掌,摸到了真正的劲路。
烬老忽然道:“还要继续自己练?”
陈凡道:“嗯。”
“开岩劲靠你自己,二十日内未必练得成。”
“那就练到哪算哪。”
“你不怕输?”
陈凡看着木桩上的裂纹。
“怕。”
烬老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陈凡继续道:
“但怕输,不代表我要把每一步都卖给你。”
烬老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笑了。
“陈凡。”
“嗯?”
“你比我想的麻烦。”
陈凡道:“彼此。”
夜风吹过小院。
陈凡再次抬掌。
这一次,他没有借债。
没有白骨火海。
没有额外痛觉。
只有一掌又一掌的沉劲。
砰。
砰。
砰。
木桩在夜色里不断震动。
裂纹一点点加深。
而少年掌中的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距离族内小比,还有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