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什维尔的夜空很美。但周存青此刻没有任何心情欣赏。
“几点了——”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弯腰收拾地上散落的饭盒。
油纸包已经彻底散开了。米粒混着红烧肉的汤汁糊在石板上,白花花一片,几片菜叶蔫蔫地贴在纸包边缘,卖相惨不忍睹,大部已经和石板路上的灰土混在了一起,神仙难救。
“完了。”他自言自语,脑子里浮现的是翟尹田从被窝里钻出来,满怀期待地伸出手,然后看到一包米粒拌灰土的表情。那表情一定很精彩,但周存青现在没心情预演。
他把那份阵亡的盒饭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拔腿就往宿舍楼跑。
跑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腿脚有问题——恰恰相反,腿脚太没问题了。他下午跑了体育课的两圈热身,傍晚又在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膝盖还磕了两回,按照正常情况,现在应该浑身酸疼,步子发沉才对。但他此刻跑起来轻快得不像话,每一步蹬在石板路上都像踩在弹簧上,脚踝,膝盖,髋关节配合得天衣无缝,呼吸节奏稳得惊人。
从林荫道到宿舍楼这段路,平时快走也要七八分钟,他感觉好像只跑了三分钟就到了。
宿舍楼的走廊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魔法光源从走廊尽头的那盏壁灯里漫出来,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周存青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梯,跑到十二号寝室门口,一把推开门。
然后愣住了。
他没有喘。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加快
跑了一路,爬了一层楼梯,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的呼吸平稳得像刚从床上坐起来。胸腔里的那个热源还在,一收一缩,不快不慢,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脏旁边安了家,正在从容地做热身运动。
翟尹田已经醒了。
这个人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得比早上更上一层楼。他显然是饿醒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被辜负的幽怨。
“饭呢?”
“摔了一跤。宿舍里头的余粮你将就着吃,不够我再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
翟尹田挂在床板边缘,伸手去够床底的干面包:“摔一跤能摔成这个样子,你是被台阶绊的还是被陨石砸的?”
“树根。”周存青说。
“就门口那条路上的树根?”
“嗯。”
“那树根我都绊过三回了。”翟尹田满嘴米饭,语气倒是见怪不怪,“你之前不是每次都绕开的吗,今天是怎么了?”
周存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翟尹田埋头啃面包,沉默了几秒。画面里的太阳还在他脑子里转,混沌的叹息,星胎的翻滚,那抹撞进他胸口的金色流光——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一个梦。但他不打算说。或者说,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翟尹田今天的胃口很好,吃了三个干面包才吃饱,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然后往床上一倒,拍拍肚子,开始惯例的饭后废话:“行了,将就着吃了个三分饱。明天你欠我一顿,我要吃食堂二楼那个烤肉套餐,加双份酱——”
周存青站起来,走到翟尹田床边,伸出手,习惯性地想拍一下兄弟的肩膀——这是他们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动作。翟尹田说了什么欠揍的话,他拍一巴掌;翟尹田做了什么贱事,他拍一巴掌;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路过也要拍一巴掌。力度嘛,就是那种不轻不重,表示“听到了”或“闭嘴”的拍法。
手掌落下去。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周存青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接触到了翟尹田的肩膀——隔着那条五彩围巾和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然后,没有然后了。
没有停顿。没有阻力。没有任何“拍”的过程。
就像手掌下面不是一个人的肩膀,而是一片轻飘飘的纸板。
翟尹田整个人从床沿上消失了。
“砰——”
声音从地板上传上来。翟尹田侧躺在地上,两条腿还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上半身却已经歪倒在一堆被子和枕头之间。他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再到愤怒,整个过渡大概花了零点五秒。
“怎么回事?”他捂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还沾着面包的碎屑,“你想打架?”
周存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住了。
“过了啊周存青。”翟尹田揉着肩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货真价实的不爽,“开开玩笑就算了,你这一巴掌差点把我扇到墙里去。你是倒把脑子摔坏了还是怎么着?对我有意见?”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周存青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出投降的姿势,“我真的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我力气又不大,你是知道的,就平时那种——”
他伸出手,朝床架的竖杆拍了一下。
就是拍。轻轻的,软绵绵的拍在上头。
钢管凹进去了。
“啪”的一声脆响,钢管直接向内凹陷出一个清晰的手掌形状。凹陷的边缘向内卷曲,漆面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裂纹沿着凹陷的圆心向四周扩散,最远的几道一直蔓延到床架与墙面的焊接点。整个竖杆从原来的垂直状态变成了一个微妙的内弧。
翟尹田的嘴张开了。
他保持着捂着肩膀的姿势,目光钉在那根凹陷的钢管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大概三五秒,他咽了口唾沫,用一种和他平时完全不同的,不带任何嬉皮笑脸的语气,吐出了友好的惊叹:
“wc!”
他猛地转向周存青,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周存青你他妈下午吃啥了?你嗑药了!这么猛?!”
周存青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没有任何痕迹,皮肤完好,指节正常,就连摔倒时留下的血痂都还在——但那层薄薄的血痂下面,他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流在缓慢地涌动,和胸腔里那个热源同频共振。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梦”。混沌的腹部。虚空的啼哭。那颗裸露心脏一样搏动的太阳。那抹撞进他体内的金色流光。这不是梦吗?
“你估计不信。”他放下手,在床沿上坐下来,语气比刚才更慢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但事情是这样的。”
他开始讲。从食堂出来,走在林荫道上,看夕阳,拐弯,被树根绊倒,脸贴上石板路。然后昏过去——去到另一个地方,一个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地方,有一枚卵,卵裂开了,宇宙被生了出来。然后是太阳,那颗燃烧的太阳,接着是一个声音开始问他问题,问他看到了什么,问他想成为什么。
他说他想成为太阳。
那轮太阳就化成一道光,钻进了他身体里。
翟尹田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这本身就很不正常——翟尹田在任何谈话中都会打断对方至少三次,插科打诨,发表评论,把话题拐到完全不相干的方向上去。但这一次他没有。他盘腿坐在床上,那条捂过肩膀的手垂在膝盖上,表情从怀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一种周存青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严肃。
周存青说完了。寝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翟尹田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周存青认识他三年以来从没听过的,压低了声线却压不住激动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老周——你不能是个代行吧。”
周存青抬起头:“什么是代行?”
翟尹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已经从床上跳下来了,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那根凹陷的床架前面,蹲下来,伸出食指戳了戳那个手掌形状的凹坑。他回头看了周存青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床架,然后站起身,用力拍了一下周存青的后背。
“明天去找校长。”他说,声音里没有了任何耍宝的腔调,“让他帮你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翟尹田转过身去够桌上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喉结滚了两下,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百年起步才会出现的大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周存青,而是望着窗外,望着回音穹顶在夜色中沉默的剪影。语气里有某种周存青捕捉不到的复杂成分——是兴奋吗?是担忧吗?还是两者都有?
“但是,老翟啊,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我还有点没搞清楚情况。啥,是代行啊?”周存青弱弱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