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尹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哎呀——”他拉长了调子,脸上浮现出懊恼的神情,“激动过头了,激动过头了。你刚才问我啥来着?代行是吧?”
周存青坐在床沿上,直愣愣的瞅着他。
“代行就是——你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讲啊。”翟尹田一屁股坐回床上,盘起腿,伸出一根手指,摆出一副私塾先生的架势,“受到诞育意志认可的人,被赐予各式各样的权柄。你可以大概理解为武侠小说里头那种——先天道胎?化神强者?懂不?”
周存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有这么强吗?”周存青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怀疑,“这好像也就是力量大一点吧。要真有你说的那么强,刚才那一下下去你不得原地暴毙?”
“你这不是刚觉醒嘛!”翟尹田翻了个白眼,对周存青抓不住重点表示极大的不耐烦,“而且你又不一定是战斗系的。代行的权柄五花八门,什么类型都有——我跟你说,你晓得上一个代行是谁不?”
“谁?”
翟尹田往床头一靠,把那条五彩围巾往脖子后头拢了拢,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这个人上课从来不记笔记,但八卦消息——尤其是那种课本上没有的,从各种犄角旮旯里听来的隐秘消息——他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检索系统。
“子嗣牧师——艾米莉·卡顿。”他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嬉笑,“生命教会第二十二代教会首席,自赎者之忏悔的锻造者。听说过没?”
这个名字周存青当然听说过。生命教典附录里有,历代教会首席年表倒数第三行。二年级期末考还考过——问的是子嗣牧师锻造自赎者之忏悔的年份。他当时蒙对了。
“她是代行?”周存青皱起眉头,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课本上关于艾米莉·卡顿的记载——三行半,一个生卒年份,一句“第二十二代教会首席”,一句“自赎者之忏悔的锻造者”,然后就没然后了。“怎么课本上没写?”
“要啥都写了那世界早乱套了。”翟尹田翻白眼的幅度比刚才更大,像是在面对一个问他“为什么天是蓝的”但自己又完全不看课外书的学生,“你动动你聪明的脑子想一想——代行是什么概念?百年起步才出一个的人物。这玩意他们敢写,你敢信吗?有一个人形碳基生物通过未知能量可以影响方圆两千里的生命体?”
周存青张了张嘴,发现这个歪理居然有几分道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二叔。”翟尹田往嘴里丢了块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干面包皮,嚼得嘎嘣响,“他经常喝完酒之后吹牛。你别看我二叔平时是个废物,他年轻的时候在北境防线上待过,跟过不少大人物。喝多了就喜欢往外倒,什么代行啊,权柄啊,教会高层那些见不得光的破事——反正我坐旁边听,就当听说书了。”
他咽下那口面包皮,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头存了不少。没想到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周存青没有马上接话。他在消化这些信息——代行,权柄,百年一遇,上一代是教会首席——然后他问了一个他觉得最关键的问题:“她觉醒的是什么?”
“好像是【抚育】权柄。”翟尹田仰头想了想,“职业名她自己取的,就是她的代号——子嗣牧师。权柄名字应该就叫抚育,和她做的事完全对得上。哦对对对——”
他猛地坐直了,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更重要的东西,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你觉醒的是啥?”
周存青愣住了。
对啊。他觉醒的是啥?
那道金色的流光撞进他体内,胸腔里多了一个热源,手上多了一股能把人拍到地上的力气——但这些都叫“症状”。症状下面是什么?那个声音问他“你想成为什么”,他回答“太阳”,然后太阳就进了他身体里。这算是权柄吗?如果算,叫什么?太阳?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你不是觉醒的时候说想成为太阳嘛?”翟尹田来了兴致,从床上一跃而起,赤着脚跑到自己的柜子前面,蹲下来开始翻找。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之后,他从柜子深处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纸箱——看尺寸之前大概是装什么魔法试剂耗材的,上面还贴着半张没撕干净的封条。
他把纸箱往寝室地板上“咣当”一放,退后两步,双手抱胸,用一种科学家观察实验对象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周存青。
“你会放火吗?”他指着那个纸箱,“来,试试——让它烧起来。”
周存青看看纸箱,又看看翟尹田,再看看自己的手。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你什么时候认真过?”
“少废话,试试。”
周存青深吸一口气,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纸箱前面。他闭上眼,双手向前平举,掌心对准那个皱巴巴的纸箱——动作和他想象中的“施法”差不多,虽然他在此之前对施法的全部认知都来源于那些校外的话本。
寝室安静下来了。
翟尹田盘腿坐回床上,托着下巴,盯着周存青和那个纸箱。魔法灯的昏黄光芒照在纸箱上,在纸皮表面投下一层暖色。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纸箱纹丝不动。没有火星,没有烟雾,没有任何即将燃烧的迹象。它只是一个纸箱——一个被塞在柜子深处很久没用过的,还有点受潮的,用来装试剂耗材的普通纸箱。周存青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双手平伸,表情专注而紧张,额角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有感觉了吗?”翟尹田的声音从床上飘过来。
“没有。”周存青咬着牙,“我手麻了。”
翟尹田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嫌弃。这个过渡非常丝滑,看来翟同学很适合学习川剧。
“那你这算个啥太阳啊。”他往床头一靠,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放火都不会。干脆叫‘巨力’算了——不对,巨力权柄听起来也太掉价了,像是农贸市场里卖力气活的。‘力量增幅’?‘肌肉强化’?‘超级农夫’?你自己选一个。”
周存青没理他。他还在闭着眼,还在集中注意力。胸腔里那个热源还在跳动,他能感觉到它在沿着血管往四肢输送某种温热的波动,但那股波动到了手掌就散掉了,像是水从破了洞的管子里漏出去,到不了指尖。
然后他突然睁开了眼。
“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
翟尹田从床上一跃而起,差点又摔下去:“我去——真的假的?!什么感觉?!”
“有一股气!”周存青的双眼放光,双手还保持着向前平举的姿势,“在小腹!在丹田的位置!一股热流,在往下走——”
“我去!”翟尹田的眼睛比他更亮,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激动,“你这是有丹田了啊!这是内力觉醒!这是武学根基!老周,你果然是个代行,我没看错你——你试试!试试能不能把这股气运出来!运到手上!看看能不能催动点什么!”
“好!”周存青重重地点头,重新闭上眼,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深吸一口气,把意识集中在小腹那股温热的气流上——是的,他确实感觉到了,那股气流在往下走,在寻找某个出口。他顺着气流的走向,慢慢地,专注地运气。
然后他放了一个屁。
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寝室里足够清晰,也足够绵长。
翟尹田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周存青缓缓睁开眼,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额头。他保持着手臂前伸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那个皱巴巴的纸箱蹲在两人中间,完好无损,冷漠,无情,上面连一丝火星都没沾过。
沉默。
翟尹田缓缓地,缓缓地坐回床上。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了一遍周存青,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吐出了四个字。
“你说的气——就这?”
周存青没说话。
他把双手从半空中放下来,插进口袋里,转过身去,专注地研究起墙壁上某块完全不值得研究的墙皮。
“我觉得啊。”翟尹田往床头一靠,翘起二郎腿,脚丫子晃晃悠悠,语气切回了那种贱兮兮的分析模式,“可能不一定是代行者了。这种程度的变异,说不定是食堂最近升级了配方——农学院那边的蔬菜变异了,让你吃出来力量增幅了。你知道的,农学院这些人总是能搞出点稀奇古怪的变异蔬菜,突然力气变大了也正常。”
周存青听完这段话,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转变。
先是微微的失落——翟尹田的分析虽然听着像扯淡,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农学院的变异蔬菜确实是纳什五所食堂的常客,每年都要出几起“学生吃完后产生轻微体能波动”的案例,校医务室都见怪不怪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不是什么代行,不是什么百年一遇的奇才——只是一个吃多了变异胡萝卜的倒霉高三生。
然后失落慢慢褪下去,另一种情绪浮了上来。
欣喜。
“那这不就意味着——”他转过身来,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我能靠武考狠狠吃分了?”
他大步走到翟尹田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这次特意收着劲,“你那套健身工具呢?拿出来!我俩再来一次!”
“你先说好了——打坏了要你赔的。”他不情不愿地从床上下来,走到柜子前面,蹲下去又翻了半天,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套哑铃。不是那种学校健身房的标准器材——这是翟尹田他三哥送的生日礼物,一套可调配重片的家用哑铃,铸铁的,配重片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上学期翟尹田心血来潮说要健身,练了三天之后哑铃就一直在柜子里吃灰,从打开的呛人尘埃就能看出,它的主人有多冷落它了。
他把哑铃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胸:“来吧。”
周存青弯下腰,单手握住哑铃杆。
他没用全力。他甚至刻意收了几分劲——刚才那根床架还在角落里凹着,他可不想再赔一副哑铃。但即使如此,当他往上提的时候,感觉到的不像是“提”——更像是那堆铸铁片自己变轻了。一整摞配重片稳稳当当地离开地面,在他手里顿了顿,又稳稳当当地放回去。铁片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沉重,证明了它们并没有变轻——是他的力气变大了。
然后他又伸手,从配重片里拿起一片。
15kg的哑铃片,铸铁的,两指厚,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他用两只手握着边缘,往两边使劲一掰。
哑铃片像一块干透了的饼干一样裂成了两半。断面粗糙,露出了铸铁内部银灰色的纹理。一片掉在他脚边,另一片还握在他手里。
翟尹田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看了看地上断成两截的哑铃片,又看了看角落里凹着掌印的床架,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刚才被拍到的位置。
“我现在相信你刚才那下是放水了。”他的声音变回了一个正常人类的语调——不是那种贱兮兮的耍宝,也不是刚才宣布“百年大事”时的深沉,而是一种被事实说服之后,干脆利落的服气,“你应该就是代行了,只是这个太阳不太太阳而已。”
他弯腰把地上的半片哑铃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确认它不是道具。
“明天。”他把哑铃片放回那堆铁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看着周存青,“咱俩去校长办公室。”
周存青手里还握着另外半片哑铃,点了点头。胸腔里的热源还在跳动,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它陌生——它已经跳了一整个晚上,现在它还在跳,沉稳,恒久,不知疲倦。
像一个缩微的太阳。
窗外,回音穹顶的剪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纳什维尔的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把十二号寝室的窗棂影子铺在两个少年的被子上。
翟尹田已经重新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明天要是校长不在家,我们就去教会驻校办事处找人。反正你这个事——不能拖。百年起步啊老周,你可别不当回事。”
周存青没有回答。
他躺回自己床上,把被子拽到下巴底下,望着天花板上那道不知何时就已经存在的裂缝。窗外有虫鸣,隔壁寝室有隐约的说笑声,走廊尽头传来宿管走路的脚步声——一切都和昨晚一样。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夜晚。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胸腔里的热源还在燃烧,不眠不休。他想起那个混沌腹中的太阳,想起它不停歇地,不计代价地向着虚空四面八方倾泻光和热的样子。它不在乎那些光落在了哪里——落在虚空里,就照亮虚空;落在岩石上,就烤热岩石;落在那些刚刚萌发的生命微尘上,就催生更多的微尘。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拥有了一个权柄,不知道明天校长会跟他说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武考加分,稳了。教附,大概率也稳了。
这个念头让他比什么都踏实。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老周。”
“嗯?”
“那个哑铃片——你要赔的。”
“我突然手痒痒的。”
“我开玩笑的哥。一个哑铃片而已,哪里比得上我们兄弟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