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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坦白

朝焰寻还是洵123 4084字2026年07月10日 20:25

天还没亮透,周存青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也不是被翟尹田的呼噜震醒的——对面床铺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比平时轻。他侧过头,看见翟尹田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翘得比任何一天都更上一层楼。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上班,但月亮已经收工了。

“你也醒了?”周存青压低声音。

“没醒。”翟尹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他已经把被子掀开了,“我还在做梦。这个梦的内容是我和周存青凌晨起床去办公室找老班,你说离不离谱。”

周存青没接这个茬。他从床上翻起来,动作比平时轻快得多。

“走,你跟我一起去。”

两个人以一反常态的速度洗漱完毕,推开了十二号寝室的门。走廊里空空荡荡,宿管的房门还关着,连晨检的脚步声都还没响起。他们沿着楼梯走下去,推开宿舍楼的大门,迎面撞上了一天里最干净的空气。

纳什维尔五所还在沉睡。

整座校园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林荫道两旁的树静静地站着,叶片上挂着露水,偶尔有一颗滚落下来,砸在石板路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远处操场的跑道上有零星几个晨跑的身影——多半是武考冲刺班的学生,每天天不亮就来练体能,跑起来带风,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弹回来,一下一下,像还没敲完的早钟。

“我在这所学校待了三年。”翟尹田走在石板路上,那条五彩围巾终于系回了脖子上,在晨风里轻轻地飘,“第一次知道凌晨五点半的纳什五所长什么样。”

“好看吗?”

“不咋地。”翟尹田打了个哈欠,“还不如我的被窝好看。”

嘴上这么说,脚下倒是没停。两人穿过林荫道,拐进教学楼,沿着还没亮透的走廊走到尽头——林老师的办公室就在那里。门已经开了,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林老师全名叫林远,高三(3)班的班主任,四十出头,教行政策论。这个点他已经在办公室里批卷子了——桌上摊着一沓策论试卷,红笔搁在一边,茶杯冒着热气。他抬头看见门口杵着两个学生,眉毛扬了一下。

“周存青?翟尹田?”林远放下笔,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们两个——这个点出现在教学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班。”周存青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面,组织了半天的措辞在嘴里打了一个转,最后说出来的是最直白的一句,“我好像觉醒权柄了。”

林远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周存青,那个表情不是怀疑——更像是想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听错。周存青这个学生他带了三年,策论成绩永远在金牌班中上游徘徊,上课认真但谈不上出类拔萃,作业按时交但字迹潦草。不算差,但也从来不是那种会让班主任在教师例会上重点讨论的名字。

“你说什么?”林远把茶杯放回桌上,没喝。

“昨晚的事。”翟尹田接过了话头,往周存青身边一站,用那种难得正经的语气补了一句,“不是开玩笑,老班。我亲眼看见的。他把我的哑铃片掰成了两半,铸铁的。”

林远沉默了三秒钟。他把桌上的试卷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这个动作不快,但很干脆。

“跟我去操场。”

操场的晨雾还没散干净。跑道上那几个晨跑的学生已经散了,只剩下空旷的跑道和刚刚升起来的朝阳。林远领着两人走到操场边上的器材室,掏出钥匙开了门,从里面拖出一台测力机。

测力机是纳什五所武考训练用的老设备了,底座是铸铁的,正面有一个厚实的皮质打击垫,侧面连着刻度和指针。这玩意儿平时只有武考冲刺班在用,文科班的学生路过器材室的时候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毕竟自取其辱从来不是个。

林远把测力机推到操场边上,校准了指针,退后两步。

“打一拳。”他说,“全力。”

周存青站到了测力机前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热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跳动得比刚才更重了一点。

他出拳。

他从来没练过武术,这一拳就是直直地,像在发泄一样的正面直击。拳头砸在皮质打击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响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弹了几个来回才渐渐消散。测力机的指针在刻度盘上疯狂地弹跳,最后停在一个数字上。

四千一百公斤。

林远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沉默的走过去看刻度,又退回来重新看了一遍,脸色郑重起来。

“翟尹田。”林远说,“把你昨天看到的情况,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翟尹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周存青拍他肩膀把他拍飞,到手拍床架拍出凹陷,到裂成两半的哑铃片——省略了放屁那段。林远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走吧。带你去找校长。”

校长办公室在教学楼顶楼,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橡木门。林远敲门的时候,年校长正好在里面。年校长全名叫年尚,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气很足。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林远的汇报,同时翻阅着手上的文件。

听完之后,他放下文件。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了一枚水晶球。

紫色的。大概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内部有极淡的光晕在缓缓流动,像被封印在琥珀里的晚霞。年校长把它放在办公桌上,推到周存青面前。

“这是测试水晶。如果你真的是代行,它会变绿。”

翟尹田凑过来,盯着那颗紫水晶看了两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按了上去。水晶球纹丝不动,紫光幽幽,没有任何变化。他又按了两秒,拿开,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耸耸肩,退到一边。

周存青把手放了上去。

水晶球在触到他掌心的瞬间开始变色——从紫色转成淡青,从淡青转成翠绿,然后整颗球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发出澄澈的,饱满的碧绿光彩。那绿光不像魔法灯的昏黄,不像日光的刺眼,而是一种透亮的,带着生命质感的绿,像是春天的第一片叶子被阳光穿透时的颜色。绿光在年校长的办公桌上投下一圈明亮的光斑,照亮了他桌上那些文件,印章和那杯已经还冒着热气的茶。

年尚站了起来。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校长绕过办公桌,走到周存青面前,抬起一只手掌,重重地拍在了周存青的肩膀上。这是长辈对晚辈的赞许,是老兵对新兵的肯定,力道不轻,但没有恶意。

“哈哈——”年校长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从那个平时在晨会上慢条斯理讲话的校长嘴里发出来的,“不愧是鲜衣怒马少年郎,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林远站在一旁,应和道:“是啊。何止如此。以后等周存青加官进爵,优秀校友墙上,怕是又得新开一面了。“

”那是自然。“年校长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但没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用一种比刚才更冷静但仍然压不住笑意的语气继续说,“我会替你向教会申报。在此之前,你先安心上课,教会的人会来找你对接。到时候他们应该会向你提前讲解沟通法和淬炼法,让你提前适应学院生活。”

周存青站在原地,水晶球的绿光还映在他的瞳孔里。他听进去了每一个字——教会申报,沟通法,淬炼法,学院生活——但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排着队,他抓不住该先问哪一个。最后他抓出来的,是他最惦记的那个。

“老师。”他看着年校长,“那教附——您觉得我能考上吗?”

翟尹田在旁边嗤了一声,一巴掌拍在周存青的背上:“老周你还要担心这个?你现在是代行!百年一遇!以你的天赋,那不随随便便——”

“还是得看你的文化成绩。”林远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林远推了推眼镜,看着周存青,语气是和年校长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沉稳:“生命教会附属学院,是整个教会最好的学校。单靠武力,你大概率会被军部附属学院录取——但那不是教附。教附要的是文武双全或者绝对的好成绩。单凭权柄,没有好的淬炼法和沟通法,还是没法打赢那些从小就用资源堆起来的学院子弟。你在进步,别人也在进步。你的优势是天赋,不是积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年校长没有反驳林远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老师说得没错。”年校长收起笑容,语气郑重了一些,“存青,你的权柄是起点,不是终点。教会那边会给你淬炼法和沟通法,但文化成绩——还得靠你自己。教附的策论分数线你是知道的。”

周存青点了点头。

这番话他其实并不意外。教附的策论分数线他背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熟——去年是一百零九,前年是一百一十二,再往前翻三年,没有一年低于一百零五。他现在策论七十九。就算武考加三十分,策论也得再往上够一够才够把稳。但他没有觉得被泼了冷水。恰恰相反,林远这番话反而让他踏实了——因为他终于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了。

年校长又问了几句昨晚觉醒的细节,让林远做了记录,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俩回去上课。两人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魔法灯已经全亮了。教学楼里的学生开始多起来,有人抱着课本跑过走廊,有人在教室门口喝水聊天,早自习的预备铃刚刚敲过。

“听见没,”翟尹田边走边拿肩膀撞了一下周存青,“策论还得补。你那七十九,离教附还差着呢。”

“我知道。”

“要不我给你补补?我也不贵,一顿烤肉套餐一节课。”

“你策论考七十一。”周存青面无表情。

“七十一怎么啦?我上次考了一百二十二,那叫——那叫什么来着——控分。”翟尹田又开始嬉皮笑脸,把那条围巾往肩膀后头一甩,“再说了,我上次也没认真考。我认真起来,策论一百三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勾肩搭背拐进走廊,汇入了早自习前的人流。教室的门开着,莉莉西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周存青的目光在进门的一瞬间习惯性地偏了偏,但只偏了一瞬,就被翟尹田拽着袖子拉回了座位上。

周存青翻开课本,把赵老师今天要讲的那一页提前折好了角。

正午的时候,上午的课都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教室,去食堂抢饭。周存青和翟尹田照例走在最后——因为翟尹田趴桌睡了一整个上午的最后一节课,被林远点名留下来补笔记。虽然他一个字都没补,只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形似于狗的东西——如果那挂着葫芦脑袋的四驱球体可以称作身体的话,旁边写着“二黄”。

两人从教学楼走出来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正好升到了头顶。

不是清晨的薄雾里的太阳,不是傍晚被镀上金边的太阳,是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直直地悬在头顶,把所有的影子都压缩到脚底。整座校园都被铺上了一层没有死角的光。

周存青抬起头,眯着眼望着那轮正午的太阳。

胸腔里的热源重重地跳了一下。似是在回应。

他想起昨晚在创世画卷里看到的那个画面:那颗裸露心脏一样的太阳,不停歇地,不计代价地燃烧,把光和热洒向四面八方。它不在乎光落在哪里——落在虚空里,就照亮虚空;落在岩石上,就烤热岩石;落在那些刚刚萌发的生命微尘上,就催生更多的微尘。

而现在,他站在纳什维尔第五高中的石板路上,站在正午的阳光底下,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招手。

不是太阳。是未来。

“走啊,发什么呆。”翟尹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转过身来,倒退着回头招呼周存青,“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周存青回过神来,拔腿跟上了翟尹田。

“来了。”

寻还是洵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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