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道的官道走起来跟岭南有很明显区别。
岭南的路多是黄土压实的,即便入春,路面上也总带着一股潮湿的润意。
可一过韶州,翻过南岭那道界碑,脚下的路便硬了起来。
碎石混着碎岩,马蹄和车轮碾上去嘎吱作响,扬起一阵干燥灰烟。
麦元宵坐在一辆粮车改装的板车上,背靠着一只捆扎结实的麻袋,朴刀横搁在膝头,眼睛半睁半闭着,偶尔瞄一眼沿途的山景。
从韶州换官道北上,已经走了一天半。
昨天在韶州城外的码头卸完粮,漕帮的船队便原路返回珠江。
船老大临走时站在船头大喊:“少帮主,到了洛阳给兄弟们捎个信!”
何有为站在码头上头也不回,只朝背后摆了摆手,便帮着镖队的伙计们一起牵马套车去了。
接下来的路途,何有为跟麦元宵一样,搭镖局的便车,一路前往洛阳。
不同的是,何有为还有一个护道的,是漕帮的一位舵主,名叫刘子龙,此人看着就不好惹。
麦元宵当时看着何有为利落地将一只包袱甩上马背,又弯腰紧了紧系带,心里头踏实不少。
四个人里头,论对北上这条线的熟悉程度,自然是李玄胤排第一。
这小子打小就跟着神威镖局的镖队走南闯北,岭南到中原的镖路即便没亲自走过全程,也听他爹和镖局长辈念叨过不少次。
哪个驿站干净,哪段路容易出岔子,哪个渡口的船老大人品靠得住,他心里应该都有数。
只不过他也没去过洛阳,后面的路怎么走,到了京畿道后如何安排,还得听大人们吩咐。
何有为的优势不在这条路本身,而在于南边的水路。
韶州以南,哪段江面水急,哪个码头泊船便宜,哪个漕帮的分舵能借力,他门清。
可一过了韶州,他的经验就派不上用场了,只能给镖队打打下手,跟其他人一样鞍前马后。
此刻,何有为正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偶尔回头看一眼后头的板车和马匹,确认队形没散。
在他身后,三辆板车分别坐着三道身影,李玄胤居前,麦元宵居中,周慕容在后面马车上安静看着医书。
“何兄!”李玄胤从板车上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前面还有多远才歇脚?我屁股都快开花了。”
何有为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早着呢。你三叔不是说天黑前赶到郴州地界的驿站嘛,照现在的脚程,少说还有三十里地。”
“三十里?那不是还要走一个多时辰?”
“嫌远你下来走。两条腿比四条腿快?”
何有为不再理他,转回去继续看路。
他手里的缰绳轻轻抖了一下,枣红马加快步伐,稳稳当当来到最前头,跟上两位长辈的马尾。
李承隆是神威镖局的镖头,也是李玄胤的三叔,这趟负责押镖北上,顺便将侄子送到洛阳。
与他并行的,则是漕帮的舵主刘子龙。
这两人也是老相识了,一路上聊个不停,从年轻时的趣闻到如今的江湖,话题换来换去,从不冷场。
何有为凑上前来默默听着,偷偷增长见识,兴许日后闯荡江湖用得上。
李玄胤目送何有为的背影,悻悻缩回板车上,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抱怨什么。
麦元宵则是继续浏览两侧山景。
岭南那边的山多是圆润的丘陵,树木层层叠叠,看着温柔。
湖南这边的山势陡然拔高不少,石头露在外头,棱角分明。
路旁的林子也密,那种岭南常见的竹林渐渐少了,更多的是高大的松树和栎木,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声响。
“看什么呢?”闲得发慌的李玄胤将注意力转向麦元宵,顺着他的视线往林子里瞅了瞅,“怕有山贼?”
“这边山贼多吗?”麦元宵顺着话题问道。
“早年多。前两年官府剿过一回,大的几窝都端了。”李玄胤将嘴里叼着的一根草茎换了个边,“不过我三叔说了,湖南这边的山里日子比岭南苦多了,断粮的时候,三五成群就敢拦路,都是不要命的家伙。
但他们也不敢随便动大队伍,小股的商队会比较危险。”
麦元宵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深究。
日头越升越高,路面泛着一层干燥白光。
风从林间穿过,有些许凉意,吹得人直犯困。
板车颠簸着朝前,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沙沙作响。
这种白噪音使得麦元宵更想睡觉了,干脆缩成一团,将眼睛彻底闭起来。
但前头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李承隆勒住马,右手抬起做了个“停”的手势。
马队和板车陆续停稳,伙计们牵着缰绳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麦元宵豁然睁开眼帘,坐直身体,右手直接握住朴刀刀柄。
更有经验的李玄胤也收起轻佻神色,朝前头张望。
后面那辆板车上,周慕容停止看书,宝参林的供奉王骞,驱马守在他身边。
周围林子突然变得很安静。
李承隆翻身下马,他朝左侧那片密林走了几步,站定后抱拳,声音清朗喊道:“树后的朋友,出来露个脸。”
两三息后,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樟树后面,传出一道粗哑嗓门:“车上是哪家的?路过郴州,也不打声招呼?”
边说着,边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靛蓝色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柄柴刀。
他身后跟着稀稀拉拉出来八九个人,有的拿山锄,有的扛扁担,还有一个背着弓箭,箭筒里插着几根削尖的竹箭。
李承隆打量他们一眼,又不露痕迹扫了一眼林子深处。
旋即指了指车上插着的镖旗,再朝对方拱了拱手:“岭南南海神威镖局,走镖路过此地,这趟是送几位举人老爷进京高考。途经宝地,多有打扰。”
领头山民一听“举人老爷”四个字,眉头微微一皱:“进京赶考的举子?”
“武举人。”李承隆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朝队伍指了指,“车上那几位,都是今年岭南道的武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