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会馆,位于通济坊东南向。
青砖灰瓦的围墙,门口挂着一块褪色木匾,“岭南会馆”四个字端正饱满,笔锋中透着一股南人北上的倔强。
麦元宵四人跨过门槛,看到院子里铺着的青石地砖干干净净的。
地砖缝隙中嵌着的细沙被扫得齐齐整整,墙根底下也没积什么灰,看得出来会馆的人平日里打理得很仔细。
院子前头一进是个敞亮的天井,天井两侧是回廊,廊下摆着兰花盆栽,或许是因为天气原因,叶子并不怎么翠绿。
天井正前方是一间堂屋,门板全敞着,里头摆着几张方桌,桌上搁着茶壶和粗瓷杯,几个身着短褐的汉子正围坐着喝茶说话,满屋子都是岭南腔调。
堂屋后头则是一座很宽敞的演武场。
地面铺着厚实的青石板,四角立着木桩,墙根下竖着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棍一应俱全。
虽然都是些寻常货色,但胜在种类齐全。
这会演武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散在各处。
有人正对着靶子拉弓,胳膊绷得笔直,一箭射出钉在靶心,引来一旁几声叫好。
有人抱着一只石锁来回提举,汗珠沿着后脊梁往下淌。
也有人光着膀子蹲在木桩旁边,刚练完一套刀法,正擦刀休息片刻。
在客栈时,由于空间有限,顶多只能打打坐、站站桩、练练拳,却不适合舞刀弄棒,演练看家本领。
为了方便岭南的举子们全力备考,岭南会馆特意设置专门的演武场和兵器架,供参加会试的举子们免费使用,还能聚在一起切磋交流。
这里还提供单独的演武室,在不便提前暴露个人压箱底武技的情况下,可以在较为隐私的空间中演练精进,就是为了让岭南举子们调整好状态,为家乡争光。
而步射、马射、技勇力气等基本功,并不是武艺,对于保底是暗劲武者的举子们来说,这些不过是深入骨髓、早就形成肌肉记忆的基础伎俩。
只要考前稍微熟悉熟悉,很快就能上手,演武场也就不用布置得太过于精益求精。
麦元宵扫了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一道熟悉身影。
谷执信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正站在一处箭道前,左手持弓右手搭箭,肩膀端得四平八稳,一看就是老把式的架势。
他手指松开,箭矢嗖的一声离弦,正中靶心偏下一寸的位置。
这个成绩很一般,武举人们在会试时基本都能轻松命中靶心的。
麦元宵对身旁三人说道:“我看到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李玄胤三人也有认识的人,便各自散开活动。
麦元宵朝谷执信走过去,在其身后几步站定,等他射完这一轮才出声:“谷前辈。”
谷执信回过头来,看到是麦元宵,脸上露出一道笑纹:“麦举人来了。”
他收功,耸了耸肩膀手腕,接着说道:“什么时候到洛阳的?报到了吗?有没有去大校场看?”
“几天前到的,第二天就去总稽查所报到了,今天上午刚和几个同伴去大校场转了一圈,可惜里头被圈起来了,说是要布置考场,不让进。”
“是这样的。”
谷执信重新搭上一支箭,稳稳射出,这回正中靶心。
他放下弓来,以过来人的口吻解释道:“每回会试前大半个月,大校场就要封场了。
那些考场的靶位、号棚、沙盘都要重新查验一遍,就是为了防止被做手脚。
你且等着,到了开考那天,里头什么都给你预备得妥妥帖帖的,弓是新的,箭是齐的,连马都给你挑好脾气的。
保管每个人都能安心发挥出最佳状态。”
说完,第三支箭上弦,蓄势几息后松手。
箭矢破空的声音短促干净,又是正中红心,尾羽嗡嗡颤动。
麦元宵没有急着走,就站在旁边看着谷执信射完一壶箭。
老爷子射箭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箭都要重新调整一次呼吸。
这种做派,跟武院里那些教头们反复强调的“每招每式都要练到位再收手”是一个道理。
功夫这东西,最怕的就是贪快——欲速则不达。
一壶箭射完,谷执信将弓挂回兵器架上,转过身来,目光看向麦元宵:“你打算练什么?射箭?要不要一起搭个手?”
“今天先不搭手了。”
麦元宵有自己的计划,他来到洛阳后,连着奔波三天,打算先把状态找回来,调整到最佳再说,暂时没有和别人交手的意愿。
至于射箭,他想着等天擦黑的时候射一壶就行,到时那种天光下,更能考验他的射术,事半功倍。
“我打算找个演武室,专心练一会硬功。”麦元宵解释道。
谷执信点了点头:“你去后院找一个叫老周的,跟他要一间演武室就行,岭南会馆这边都给我们考虑周全了。”
麦元宵应了一声。
来之前,他已经听说会馆这边贴出相关告示,告知演武室的使用情况。
分两层,一楼采光好、空间大,但隔音不如二楼扎实,练拳脚的开合动静容易互相影响。
二楼的演武室会小一些,但四面都是厚实砖墙,只要不动用真气,不会造成太大破坏,适合一个人闷头苦练,咸少被干扰到。
麦元宵穿过演武场,沿回廊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面的演武场安静许多,墙角种着一丛青竹,风一吹叶片沙沙轻响。
眼前是一排两层小楼,一楼的门都关着,透过窗纸能看到里头有人在活动。
视线上移,二楼也基本都关着门,同样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只有两间房是敞开着门,这会应该没人使用。
一个精瘦老头坐在廊檐底下,手中端着一壶茶,眯着眼睛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靠近,老头睁开眼缝,眯了麦元宵一眼,主动问道:“要演武室?”
麦元宵点了点头:“劳驾。”
老头指向二楼:“请便。”
麦元宵道了声谢,沿着楼梯上到二楼。
走廊有些窄,脚下踩的是厚实的木地板,走起来嘎吱作响。
两侧的房门一扇挨着一扇,麦元宵走到里头一间开着门的。
演武室不大,进深也就一丈多,宽一丈出头的样子。
地面铺着厚实青砖,四壁都是青砖砌成的实心墙,连窗户都没开,只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了两个巴掌大的透气孔,用铁网罩着。
墙角搁着一只木架,上头搭着两条干净的白布巾。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连兵器架都没有,显然是怕有举子练到兴起,将房子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