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会馆、福建会馆、桂西会馆、滇南会馆都已相继沦陷!”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演武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廊檐底下,手中攥着一块汗巾,脸上的表情既愤懑又无可奈何。
“他们分明就是冲着我们南方举子来的!刻意在考前打压我们的士气,让我们会试时发挥不佳。卑鄙!”
旁边几人跟着附和,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演武场上练功的人纷纷停下手头动作,目光朝院门口集中过去。
李玄胤站在演武场边上,手中抓着一袋子在来的时候顺便买的炒花生,正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什么情况?”一边咬得噼啪响,一边懵懵懂懂问道。
旁边是何有为和周慕容,三人跟麦元宵今天上午去了大校场,下午第一回来到岭南会馆。
转了一圈,跟一些相熟的人打完招呼后,正要自己找地方开始修炼,就发现似乎气氛骤变。
“连挑四家?”何有为跟附近一个相熟的举子快速打听完情况,啧了一声,“这人什么路数?”
“祁连戍武堂的。”周慕容也已经听了一耳朵,眯着眼接过话茬,“西北陕甘宁道乡试武科甲等第二。
唤作兰孤雁,今年才十九岁,却已经是暗劲巅峰。
相传,他亲哥更厉害,是今年西北头名,状元胚子。”
李玄胤不断往嘴里扔着花生,含含糊糊问道:“这么年轻就暗劲巅峰?不是,他来我们这做什么?怎么都如临大敌的样子?”
“来踢馆的。”周慕容的目光往廊道那边看去,“据说前面几家会馆都已经遭过殃了。
这个兰孤雁,专挑南方各道乡试前三的武举人,以战代练。
打完了既可以了解人家的武功路数,还能趁机打压南方举子的士气,为北方举子会试时增添信心。”
李玄胤挑了挑眉头,没再接话。
他和其他人一样,目光也集中到院门口通往演武场的廊道上。
那里接连出现几道身影。
打头的是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十九二十岁年华,身量中等偏瘦,身着灰白色劲装,袖口扎得紧实,腰间系一条窄革带。
他的步伐大步流星,跨过门槛、台阶时,目光先在院子里扫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
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个个腰背挺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演武场上的声音低下去,大家的目光都粘在那道灰白色身影上。
兰孤雁旁若无人般在院子中央站定,环视一圈,朝四方随意拱了拱手。
他的神态从容,嘴角咧起一点笑意,眼神里凉中带笑,像极了两条藏在西北冰湖下的游鱼。
“诸位岭南同道,在下陕甘宁道祁连戍武堂兰孤雁。久闻岭南武学深厚,特来领教一二。不知本届乡试前三可在?”
他说得客气,语气中却满是攻击性。
在场的岭南武举人们默不作声将目光转向兵器架旁一道正要将长弓挂回去的年轻人。
那人身着一件月白色长袍,身材玉立,面容俊秀,正是珠江水师总兵府家的公子林修远。
桃桃居一别之后,麦元宵四人从水路换陆路北上,林修远则是跟着温如玉等人,从广州府出发,路线相同,比他们早到洛阳几天。
今日,他刚从后院的一间演武室结束静修,来到前院演武场射了一轮箭,便看到兰孤雁带人来了。
这些日子,他对兰孤雁和西北举子们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
没想到真的来岭南武馆踢馆了。
林修远将弓挂好,转过身来。
他看到兰孤雁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岭南道第三名,珠江水师总兵府的林修远?”兰孤雁的询问中透着笃定,“久仰。”
林修远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兰孤雁身上扫到对方身后那几人,又落了回来。
他能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担忧,有寄予希望,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他将外袍脱掉,搭在兵器架上,露出贴身的白色短褐。
随后,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未开刃的制式长刀,想了想,又用一条汗巾包住刀刃。
兰孤雁见状,哼了一声:“大可不必。”
林修远却没有多余的话:“请。”
他提刀来到院子中央,与兰孤雁隔着丈余站定,刀尖斜指地面,左脚微微后撤半步,重心下沉。
兰孤雁却没有挑选兵器。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十指微张又合拢,脸上那点笑意褪去,换成认真的专注。
他的站姿看起来很随意,双脚开立与肩同宽,两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松弛得如同一株老松。
“请。”兰孤雁说道。
林修远眉头一挑,有些不满。
向来都是自认更强的一方,将先手让给对手。
他踏前半步,长刀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刀身划出一道短促弧线,破风声沉又锐,刀刃上的棉布被暗劲绷得紧实,带出一股扎实力道。
这是水师刀法中很常见的起手式,看着简单,但林修远从小练到大,这一刀撩出去腰胯合一,腕力随刀身而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花哨。
兰孤雁并没有后退,他侧身一让,那柄裹着棉布的长刀贴着胸口擦过。
刀风将衣襟压出一道褶皱,紧接着林修远手腕翻转,刀势在最高点忽然变向,斜劈下来。
这一下变招来得猝不及防,在场不少人暗暗叫了声好。
兰孤雁却如同一条被水流裹着的游鱼,林修远的长刀斜劈而至,他整个人的重心往下一沉,又顺着刀势方向滑开半尺。
刀刃从他肩头掠过,几乎擦着耳朵扫过。
那一下位移的幅度极小,却妙到毫巅般将林修远这一刀所有力道都避开了。
林修远眉头一紧,不等刀势落尽,踏前一步追击。
长刀回手横削,刀刃自右向左平推。
这一次刀速比方才更快,带着一股暗劲震颤的嗡鸣。
兰孤雁还是没有硬接。
他的身体再次滑开,体表似乎有一层薄薄的泥浆,林修远每一刀劈到他身周,就会被那股泥浆带偏。
刀锋明明是朝着他胸口去的,可到了近前就擦着边滑走,仿佛砍在一团软泥上,使不上力气。
“这就是泥流身?”何有为皱着眉,刚才就已经听到周围的同道提到过。
周慕容附和:“听说是祁连戍武堂的看家功夫之一。
他们那的人,长在风沙中,泡在泥水里,据说练到高深处,周身三寸全是真气凝聚而成的‘泥’,对方的力道打进来,会被一层一层或卸掉或带偏或滑走。
刀刃劈上去,劲道就先被削掉五成,剩下的也打不到实处了。”
“那怎么破?”李玄胤好奇追问。
“听说要么比他快,快到他的‘泥’来不及反应。要么比他沉,沉到他的‘泥’带不动。但林修远……”周慕容没有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