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昏沉淡薄,本该暖人的天光落在此地,却透着一层灰蒙蒙的滞涩,浅浅覆在荒寂的小院之上。
柴门之内,黄泥院落虽被收拾得干净规整,柴薪勉强码堆,却无半分鲜活生气。檐下空荡荡一片,往日农户晾晒的野菜药草早已不见踪迹,院墙墙角爬着枯黑霉痕,整座小院清冷萧索,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早已被镇中死气一点点磨得消散殆尽。
清脆的叩门声划破死寂,院中断续的劈柴声响骤然戛然而止,周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片刻后,一道身影快步走出院门,是此地里正。中年男子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面色带着长期郁结的憔悴,不复寻常乡人的敦厚鲜活,只剩满心疲惫与惶然。
骤然望见院外一行人,众人装束各异,但气度不凡,为首之人腰悬县衙捕快令牌,身姿凛然。里正心头猛地一紧,神色瞬间凝重,连忙搓了搓掌心薄汗,快步上前躬身拱手,礼数恭谨,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不安。
“小民为本镇里正,不知公差大人远道而来,有何公干?”
捕头抬手还了半礼,不多虚言,开门见山:“我等奉县衙之命,巡察四方地脉,探查山野异祸。途经此地,特来问询,近半月之内,镇上可曾出过诡异怪事,莫名灾厄?或是百姓无故染疾,山野生出异状之类的蹊跷事端?”
里正闻言心头一沉,指尖微顿,面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复杂。定了定神,收敛了神色,躬身抬手,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沉重:“回大人,此事说来话长,藏着不少蹊跷。几位大人不如进屋落座,容小民细细禀明。”
几人顺势踏入院内,而那名中年武夫则肃然守在院门之外,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周遭,将外界事物尽数隔绝,余下几人随里正抬步入屋。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两凳,窗棂透光微薄,衬得室内略显昏暗。里正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又摸索半天,斟上两碗粗茶,面色渐渐凝重下来,褪去了方才迎客的恭谨,多了些复杂凝重。
“几位有所不知,咱们这小镇世代依山而建,镇民皆是靠山吃山,安稳度日数十年,从未出过邪异事端。可就在三年之前,后山忽然变了模样。”里正压低声音,眉眼间满是忌惮,“山间骤然瘴气横生,雾气终日不散,腥臭黏腻,寻常樵夫猎户但凡靠近山脚,便会头晕恶心,四肢发软,根本无力深入山林。”
“起初瘴气虽生,却也只是萦绕山脚,不曾肆意蔓延。村里身强力壮的后生,强忍头晕胸闷之感,尚且也能进山砍柴采果,捕猎谋生,日子勉强维系。可谁也不曾料到,就在一年之前,村里最胆大的年轻樵夫,仗着体魄强健,趁着拂晓雾薄,独自挎斧进山,想要多砍些硬柴换些银钱度日。”
“进山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寻常的山林骤然起了异变。山间黑雾陡然聚拢翻涌,遮天蔽日,白日昏沉如暮。那樵夫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多留片刻,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冲出后山,跌跌撞撞奔回村中。邻里镇民纷纷围上询问,他缓了许久,才说山林深处雾浓如墨,山巅之上赫然立着一道顶天立地的巍峨虚影,周身风雷隐绕,煞气沉沉。开口声如洪钟,震得整座山林嗡嗡作响,自称是此方镇守山神,怒斥镇民常年伐薪采药,踏扰山域,冲撞灵地,触犯天规。言明若想平息神怒,保全全镇安宁,便需全镇百姓按月供奉香火祭品,岁岁不绝,虔诚献祭,方可饶恕世人,庇佑村镇可无灾祸。”
“起初村里无人相信这番神异说辞,只当是那樵夫山中遇雾惊悸,乱了心神。彼时除了那名青年,全镇无一人听闻山巅异响,见得那山神虚影。”里正眉头紧锁,端起粗瓷碗喝了口微凉的茶水,十指不自觉攥紧,语气沉重,满是无可奈何,“可谁曾想,不过数日,山中异象现世,夜里怪事接连频发。每至夜半更深,后山便隐隐传来震响,阴风穿村而过,家家户户门窗吱呀震颤,屋舍周遭似有虚影徘徊窥探。镇民夜夜难安,屡屡惊醒。众人心中惊惧难忍,这才不敢再存侥幸,乖乖筹备祭品,按月虔诚供奉。”
捕头眉头微微一皱,沉声问道:“既然出了这般异状,为何不上报府衙?”
里正里正满脸愁苦地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力,搓着手回道:“哪里是没报,折子早早便递去府衙了,只是迟迟不见上面派人下来。我放心不下,特意亲自赶去府衙禀报实情,可府衙只推说各地事端繁杂,人手紧缺,让村落暂且自行值守,静待调派。”
他顿了顿,长叹一声∶“倒是有路过的方士心善,主动过来查看异状。可后山瘴气实在诡异,那方士进去没多久便被困在瘴气之中,险些殒命,最后还是我们镇上几名壮丁冒险进山,才拼力将人救了回来。经此一事,镇里再无人敢靠近后山半步了。”
他他捂着脸,肩头猛地垮了下来:“平日里供奉若稍有怠慢,后山便会涌起阵阵阴风瘴雾,镇中鸡鸭牲畜无故惊惶奔窜,彻夜啼鸣,扰得整镇不得安宁。镇民皆是靠山养家的寻常人家,本就度日清贫,如今,家家户户皆是入不敷出。”
他缓缓松开手,抬眼望向众人,眼底满是疲惫与恳切,字字皆是酸楚无奈∶“小民身为里正,看着镇民整日被瘴气浊气缠扰,病者日多,生计凋敝,全镇上下人心惶惶,家宅难安,却是无计可施,只能再三叮嘱众人禁入后山,闭门在家。”
随即他深深躬身一揖,姿态恳切至极:“我等全镇百姓苦熬多日,苦等官府巡查已久,今日终于盼来诸位大人。还望各位能彻查后山异兆根源,破除山间邪祟瘴气,救一救这苦难镇民,还我小镇一方清平安宁!”
捕头闻言神色凝重,上前半步,语气沉稳地安抚了他一句∶“你且放宽心,我等奉县衙之命巡脉镇邪,既然撞见此地祸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我们暂且先寻一处落脚之地休整片刻,稍作准备之后,再择时前往后山查勘瘴气源头。”
里正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连忙开口想要邀请一行人住在自家附近院落,却被捕头婉言谢绝了。此番要探查凶险瘴地,队伍人多,借住民宅多有不便,反倒容易惊扰邻里。
众人辞别里正,顺着萧条的正街缓步往外走,打算寻一间闲置的客栈落脚。街上行人依旧行色匆匆,看见这队公差出来,纷纷远远避开,街巷里更显冷清。
那役卒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一路东张西望,凑在队伍末尾小声嘀嘀咕咕:“瞧这镇子冷冷清清的,家家户户都没什么生气,怕是镇上的客栈早就关门歇业,未必还开着门呢。”
话音刚落,前头皱眉思索的捕头猛然回头,冷冷瞪了他一眼。役卒连忙缩了缩脖子,抿紧嘴巴再也不敢胡乱做声,老老实实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
不多时,他们在街角寻到一间门面破旧,客人寥寥的小客栈,准备定下几间偏房,暂且安顿行囊,商议进山之事。
捕头付了房钱,一共定下三间客房,还特意安排好了住处:沉机道长独居一间清净上房,自己则和那名木讷武夫同住一间,最后一间则分给沈清砚与那名役卒。随后又吩咐众人把两匹老马拴在后院马厩,下令半个时辰之后到大堂汇合商议进山事宜,不许私自外出乱逛。
众人随即各自回房休整。
那役卒跟着沈清砚走进合住的房间,趴在窗沿往外看着萧条的街巷,难得没有打扰旁人,只在心里惋惜这镇子毫无热闹可看,捞不到什么新鲜见闻,可方才刚挨过捕头的冷眼,也不敢出声抱怨,只能暗自撇嘴。
一旁的沈清砚已然静心忙活起来。他缓缓打开随身药囊,取出先前早已炼制妥当的解毒丹,破瘴丸,又仔细分拣各类清浊驱邪的草药,亲手研磨调配出足量药粉。
他心思缜密,深知后山瘴气阴毒诡异,进山探查凶险难料,备好散丸药粉,便是为了应对众人途中不慎被瘴气侵体,可随时即刻施救,压制邪浊。
待进山应急粉丸尽数备妥,他并未停歇。全镇百姓久受瘴气侵扰,人人体虚气浊,他又逐一整理对症固本的温和药方,细细誊写收好。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待此番后山异祸勘破,瘴气根除,便为小镇百姓熬制药汤,驱散淤积浊气。
隔壁房间里,中年武夫一进门便靠墙坐下,双目微阖,闭目养神,外界的萧条与不安似乎都与他无关。捕头则坐在一旁桌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脑子里反复思量琢磨。
而另一边,沉机没有立刻回房歇息,独自走到客栈后院,抬头望向被灰蒙蒙雾气笼罩的后山方向,抬手指尖轻轻捻着,他眉宇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是默默分辨着随风飘来的阴冷气息,许久才缓步走回自己独居的客房。
半个时辰转瞬即到,几人陆陆续续齐聚大堂。午后昏黄的日光透过蒙尘的窗棂斜斜撒入屋内,驱散了几分堂内的阴冷晦暗,几人围着张边角缺损的旧木桌依次坐下,神色都收敛了几分散漫,准备一同敲定进山探查后山瘴气的计划。
本以为捕头会分派些行路值守,进山探查的寻常差事,谁料他一开口,说出的打算竟瞬间惊得其余几人都说不出话。
“我打算只在后山外围随意勘察一番,做做样子留下记录,便不再深入。之后我们即刻动身赶往下一站,至于此地瘴气横生,山神作祟之事,整理文书上报府衙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