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朝，临水县，深秋。
雨下了三天，像要把整座县城泡进茶汤里。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积满了水，一脚踩下去，能溅起半尺高的水花。街两旁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还没来得及收的灯笼，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纸面上画着的“酒““茶““当“几个字，都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红。
临水县不大，四面环河，一条临水从城西绕到城东，把县城圈在中间，像一只盛了半碗水的碗。城里的人靠水吃水，打鱼的、撑渡的、贩盐的、跑船的，祖祖辈辈都在这条河上讨生活。河养人，也养故事。临水县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那些从河上飘来的、真真假假的传说。
可这三天的大雨，让整座县城都静了下来。船泊了，摊收了，连街口那只最凶的看门狗，都缩在窝里懒得叫唤。只有雨声，哗哗地下着，下得人心都跟着发潮。
听雨轩，就坐落在这样的雨夜里。
这是临水县城里最大的一间茶楼，两层，砖木结构，门脸对着正街。一楼是大堂，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平日里说书的、唱曲的、斗茶的、打牌的，都聚在一楼。二楼是雅间，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半条临水河。
今夜，听雨轩的一楼大堂，只点了三盏灯。
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掌柜老周的脸照成半张金纸。老周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是个和气人，可今晚他也愁眉苦脸的——下雨天，客人少，油钱都快挣不回来了。
堂里拢共七个客人。
靠门那张桌上，坐着两个赶脚的脚夫，正就着一碟茴香豆喝烧酒，谁也不说话，只听得雨声。靠墙那张桌上，是一个卖布的小贩，趴着打盹，鼾声和着雨声，一长一短。再往里，是三个本地的闲汉，围着半壶冷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
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旧腰带，桌上放着一块醒木、一把折扇、一壶茶。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可一双眼睛却带着些与年纪不符的沉静，像是看过太多东西，又像是藏了太多东西。
他叫顾青崖，是听雨轩的说书先生。
顾青崖在临水县城说了三年书。三年里，他不管风雨，几乎每晚都在听雨轩开讲。可今晚，他没有开讲。他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块醒木。
那块醒木是块老杂木，乌黑发亮，不知道被人盘了多少年，盘得包了浆。敲起来声音闷闷的，不脆，却沉——像敲在人心口上。
“哑巴，今晚不说书了？“
楼下，那个打盹的卖布小贩醒了，揉着眼睛问。他叫阿贵，是听雨轩的常客，跟顾青崖熟。
顾青崖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这是三年前落下的毛病。三年前他刚来临水县那会儿，还能说一口响亮书，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嗓子就坏了。有人说是他说书太狠，伤了声带；也有人说是他得罪了什么人，被人下了药。
顾青崖自己从不多说。别人问他，他就笑笑，说：“天妒英才，不让我这张嘴太能说。“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老周知道，这个哑巴说书人，心里憋着事儿。三年前他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牙都掉了三颗，怀里却死死抱着这块醒木，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老周那会儿收留了他，让他住在茶楼后院的杂货间里，白天帮忙搬搬东西，晚上开书。三年下来，这个“哑巴“倒成了听雨轩的招牌——嗓子越哑，书说得越有味儿，客人还就爱听他那种沙沙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哑巴，“老周端着盏热茶上来，放在顾青崖手边，“下雨天，没什么客人，你也歇歇吧。别熬坏了。“
顾青崖接过茶，却没喝。他盯着窗外，忽然问：
“老周，你听没听说过，临水河底下，有座宫？“
老周的手，猛地一抖，茶汤泼出来几滴。
他飞快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顾青崖收回目光，“就是今儿个，听人说了句闲话，说河底下有水声，像有人在敲锣。“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哑巴，这事儿，你千万别在外头打听。临水河底下有没有宫，老辈人传了几百年了，可说来说去，也没人真见过。倒是有一桩真事——三十年前，河里发大水，冲出一块碑来，上头刻着'镇水'两个字。县衙让人把碑挪走了，可挪走那天夜里，全城的狗都叫了一宿。“
“后来呢？“
“后来？“老周摇摇头，“后来就没后来了。那碑，谁也不知道挪哪儿去了。这桩事，也就没人再提。“
顾青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老周注意到，他握着醒木的那只手，收紧了。
雨，下得更大了。
到了戌时，雨势非但没停，反而像开了闸一样，哗哗地往下倒。堂里的客人陆续走了，只剩老周和顾青崖，还有一个戴着斗笠的人。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穿着一件青布长衫，坐在最角落的暗影里，低着头，也不点茶，也不说话。老周几次想过去招呼，都被那人摆摆手挡了回去。
顾青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停了停。
那人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很浓的水腥气，像是刚从河里爬上来。他的长衫后襟，湿了一大片，深一块浅一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色。
顾青崖皱了皱眉，正要收回目光，就在这时，他看见——
那人的斗笠下，露出的一截下巴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痕，像是被水泡久了，泡皱的皮。
他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哑巴，“老周又凑上来，压低声音，“你看那戴斗笠的，怪不怪？进来半天了，也不点东西，就那么坐着。要不要我过去……“
“别去。“顾青崖打断他，声音又低又哑，“让他坐着。“
他顿了顿，又说：“老周，你把灯，再点两盏。“
老周一愣：“点灯？“
“嗯。“顾青崖看着那个角落，目光幽深，“雨这么大，屋里亮堂些，踏实。“
老周虽然不解，还是照做了。他把二楼和三楼的灯都点亮了，大堂里顿时亮堂了不少。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人，似乎被灯光晃了一下，微微抬了抬头，又低了下去。
顾青崖坐在窗边，握着那块醒木，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今晚这场雨，下得不寻常。
（第一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