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亥时，听雨轩的大堂里，就剩了三个人。
老周靠在柜台后头打盹，鼾声有一声没一声。角落里的戴斗笠的人，还是那副样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泥塑。顾青崖坐在二楼窗边，手里的醒木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已经想好了。今晚这雨，这斗笠人，还有老周说的“镇水碑“，大概是要出事的。
与其干坐着等，不如说一场书。
他起身，下楼，走到大堂正中的那张桌前。那是他说书的位置。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那个“哑“字，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老周。“他喊了一声。
老周惊醒，揉着眼睛：“嗯？哑巴，你要开书？这么晚了，就这点客人……“
“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顾青崖把醒木往桌上一放，“给那位客官，也暖暖场。“
角落里的斗笠人，依旧一动不动。
顾青崖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坐下来，把醒木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那一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响。连老周都吓了一跳，瞌睡醒了大半。
“列位，“顾青崖开口，声音沙哑，却稳稳的，“今儿雨大，人少，小的嗓子也不争气。就不说那些才子佳人的长篇了，说段短的，给诸位解解闷。“
“说的，是一段'渡河妖记'。“
角落里那个斗笠人，听到“渡河“两个字，微微动了一下。
顾青崖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说：
“前朝末年，清河渡口，有个摆渡的老头，姓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夜里摆渡，从不过河心。“
“这老头有个规矩。夜里凡有人上船，先问他一句话：'你这一趟，可曾昧过人家的东西？'若说没有，他撑船；若说有，他请他下船，等明早。“
“那一夜，来了个赶考的书生，浑身湿透，说急事要过河。老头照例问。书生说：'没有。'“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书生自己不知道，可老头看得分明——书生身后，跟着一串湿淋淋的脚印。那脚印，一步一步，比书生自己的脚印，足足多出两个来。“
“老头没作声，撑船离岸。船到河心，书生忽然压低了声音，问：'老丈，你听见没有，水底下，有人喊我？'“
“老头说：'喊你什么？'“
“书生说：'喊我……还钱。'“
顾青崖说到这，停住了。
不是卖关子。是他的嗓子又涩住了，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他直皱眉。
就在他皱眉的这一瞬，大堂里那几盏灯，齐刷刷地，绿了一下。
很轻，很细，像被一口阴风吹歪了。接着又恢复了昏黄。
老周还在打盹，没看见。可顾青崖看见了。他还看见，角落里那个斗笠人，在灯绿的那一瞬，整个身子，都绷紧了一瞬，像一头被惊动的野兽。
顾青崖放下茶碗，假装没注意，继续把书讲下去：
“，那书生话音才落，船底'咚'地一声闷响。老头撑船的手一顿。书生却笑了，说：'老丈莫怕，是我那债主，水性不好，跟不上。'“
“天亮船到对岸，书生上岸，回头作了个揖，说：'谢老丈渡我。'“
“老头说：'我不渡你，我渡的是你这身衣裳底下那点东西。'书生脸色一变。老头又说：'你且记着——河里的债，赖不掉的。你今早还了，便是前世；你今早不还，便是来世。横竖，它都在河底等着你。'“
“书生站了半晌，忽然跪下，朝河里磕了三个头。岸上有人问他为何，他说：'我谢的不是老丈，是河底那位，等了我十七年。'“
书讲完了。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落在瓦上，又顺着瓦缝滴进檐下的声音。
老周砸了咂嘴，道：“哑巴，你这书，讲得倒还成。就是听着，瘆得慌。“
角落里的斗笠人，还是没有动。
顾青崖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那个角落。他注意到，那人的肩膀，在微微地抖。
“啪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寂静。是角落里那只青瓷茶碗，从斗笠人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他整个人僵在凳子上，斗笠下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嘴唇哆嗦着，盯着顾青崖，又像是盯着顾青崖身后那扇窗。
窗外，雨幕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也戴着斗笠，可斗笠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团湿漉漉的黑，像刚从河底爬上来的影子。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雨里，身上水汽腾腾，把脚下那片地，都洇成深色。
大堂里，静了一瞬。
随即，老周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到柜台后头：“鬼、鬼！有鬼！“
窗外那黑影，却一动不动。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角落里那个斗笠人。
指头惨白，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沙。
“裴老板。“顾青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满堂的惊叫里冒出来，“，你渡口那包银子，到底，是谁的？“
角落里那个斗笠人，“扑通“一声瘫在地上，涕泪横流，话都说不利索：“我、我，那是我同船的一个，一个讨饭的，他说他攒了一辈子，要回乡下葬他娘，我一时鬼迷心窍，我下了船，才知道他投了河，我没、我没想他死。“
话没说完，窗外那黑影忽然“呜“地一声，像哭，又像笑。整栋楼的灯，一瞬全绿了。
阴风灌进来，卷得满桌酒菜横飞。老周惨叫一声被掀翻在地。那团黑影竟踏着雨幕，一步一步，朝窗子走来——窗纸被水浸透，鼓起来，像下一秒就要被挤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晚要交代在这的时候，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啪。“
是醒木。
顾青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右手攥着那块老杂木，掌心全是汗。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喉咙里像卡着烧红的炭，可他攥着醒木的手，却稳稳地，又拍了一下。
“啪。“
这一声，压过了满堂的哭喊。满堂的惊叫，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喉头，齐齐一静。
顾青崖盯着窗外那团黑影，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他不说那些早背熟的旧书了。他临时编了一段新的。
“，列位听真。今儿这书，不白说。说的，是一个，讨饭的，跟一个摆渡的。“
“讨饭的攒了一辈子，攒了一包银子，要回乡葬娘。他上了船，银子没了。他跳了河。河水把他吞下去的时候，他还在想——娘该等急了。“
“他这一等，就等了十七年。“
“可他等的不是银子。他等的，是一句，对不住。“
窗外那黑影猛地一颤，水汽凝成的水珠，顺着它看不清的脸，一滴滴往下淌，落在青石板上，竟是，红的。
顾青崖的嗓子已经劈了，血丝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和着口水，一道一道往下淌。他不管，他把醒木举起来，对着那团黑影，最后一拍——那一声脆得不像话，像把一整夜的雨声都拍散了：
“今日书到此处，判你一句公道：他欠你的，他这一世慢慢还；你欠他的，你这一世——也该放下了。“
“你听明白了，就回你的河底去。转生的事，自有河神做主。你若听不明白。“
他顿了顿，血沫从嘴角淌下来，他却笑了，笑得嘴角还是歪的：
“那你就进我这书里来。我下回，讲给你听。“
雨，停了。
那团黑影在雨幕里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它慢慢地，朝顾青崖的方向，弯下了腰——像河边老人对渡人者致谢。
一躬身之后，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里。檐下滴水，一滴，两滴，三滴，渐渐稀疏。
满堂的人瘫在地上，半天没人敢动。老周哆嗦着从柜台后探出头：“，结、结束了？“
没人敢答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嘴角淌着血、手里攥着醒木的说书先生身上。
顾青崖只觉得嘴里满是腥甜，喉头一涌，“哇“地咳出一口东西来——不是血，是墨。
黑得像河底的淤泥，落在地板上，洇成一小滩。
他扶着桌沿喘了半晌，隐约觉得掌心发烫。低头一看，那块老杂木的醒木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行蚂蚁大的小字，像是从木纹深处渗出来的：
“甲子年，霜降，听雨轩，渡水鬼一桩，记功一笔。书至'放下'二字，功德入卷。墨耗三分，命数减一。“
顾青崖盯着那行字，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在这茶楼说了三年书，说了几千个故事。头一回，知道自己的醒木，会写字。
天蒙蒙亮的时候，裴姓客商走了。他跪在楼梯口给顾青崖磕了三个头，留下一包银子，说：“先生，我下船就去渡口，把那包银子，还到河里去。“
顾青崖摆摆手，示意他快走。裴客商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让顾青崖彻底愣住的话：
“先生，您昨儿那书里，最后那句没说完的——河底有宫，城隍香火断——是，什么意思？“
顾青崖怔在原地。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过这句话。
（第一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