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完水鬼那夜，顾青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在说书，台下坐满了人，一个也看不清脸。他说一句，台下就记一句，落笔声沙沙的，像秋雨扫过竹林。他说到“河底有宫“四个字的时候，台下忽然都停了笔，齐刷刷抬起头——可那些脸上，都没有眼睛。
他是被自己咳醒的。一口黑墨，又糊了枕头。
天亮以后，他对着铜盆里那滩黑水发了半晌的呆。醒木上的小字还在，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像是谁在记账。他数了数——就一行，够可怜的。可就这么一行字，已经让他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嗓子哑得更厉害了。说话像拉破风箱，一句话要断成三截。掌柜老周看在眼里，塞给他一包胖大海，说：“哑巴，你这两日别上场了，省省。庙里正乱着，你别再去招邪气。“
“庙里……怎么乱？“
“城隍庙啊。“老周压低声音，“庙祝卷着香火钱跑了三天了。香客去上香，城隍爷的眼珠子，叫人用泥糊了。神像脸上，还被人写了字——'城隍失察，香火自断'。你说这邪不邪？满城的人都在说，城隍爷不管事了，这方水土，怕是要出大乱子。“
顾青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裴客商那句话。河底有宫，城隍香火断——原是应的这一桩。
下午，他去了城隍庙。
庙在临水县城南，三进的院子，本来香火鼎盛，如今冷清得能听见风穿过殿宇的呜咽声。山门的红漆剥落了大半，供桌上的香炉灰都凉了，几只麻雀在梁上打架，扑棱棱的灰落了一地。
城隍爷的神像端坐正中，金漆斑驳，脸上果然糊着一层黄泥，糊得整整齐齐，只留下两只黑洞洞的眼窝，像蒙着眼在往下看。
顾青崖在神像前站了很久。
他不是信神的人——他是说书人，说书人只信故事。可他盯着那两只泥糊的眼窝，总觉得城隍爷是在看自己。或者说，是在看自己身后那个地砖。
地砖是新的。三块，比周围的浅一色。
他蹲下来，伸手敲了敲。空的。
就在这时，庙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合了。
殿里陡然暗下来，梁上那几只麻雀扑棱棱全飞了出去。供桌上的烛火“腾“地亮了一盏，青绿色的，无风自动。
一个声音，从地底下，闷闷地响起来，像隔着十层水：
“说书人。“
顾青崖的后脊梁一僵。他攥紧了怀里的醒木，没回头。
“你渡了那只水鬼。“那声音说，“他走的时候，给我捎了句话。他说——河底那位，等着先生来收账。“
地砖开始“咔哒咔哒“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往上拱。三块新砖，一块一块，被从底下顶了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一股湿冷的、带着水腥气的风，从窟窿里灌上来。
顾青崖这才慢慢转过身。
窟窿边缘，趴着一个东西——说它是鬼，它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戴着一顶破官帽；说它是人，它却只有半张脸，另一半浸在水里，像泡烂的纸。
它朝顾青崖拱了拱手，像个落魄的老吏：
“在下姓沈，生前是城隍庙里一个管账的文书。死了三十年，在河底替那位爷看账，看了三十年。“
“看什么账？“
“看城隍爷的账。“
老吏的半个身子探出窟窿，声音又低又哑：“三年前，河底那位爷，借了城隍爷一件东西——一桩'香火'。说好三年还。如今三年到了，城隍爷却用泥糊了自己的眼，装看不见。他不还，河底那位，就只好自己来收。“
“收什么？“
“收城隍爷的命。“老吏抬起那半张泡烂的脸，“河底那位说了——账，可以迟还，但不能不认。城隍爷不认账，这一城的香火，他就全收走。到时候，临水县无神可佑，水漫城垣，一个也活不了。“
顾青崖握着醒木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他不是没见过妖，可他一介凡夫，拿什么去拦一城的神与鬼？他嗓子哑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更遑论……等等。
他忽然抬头。
“你说——城隍爷，是'不认账'？“
老吏愣了一下：“是……是。“
“他不是还不起。“顾青崖慢慢说，“他是怕认了账，这三年他偷偷把香火挪去别处的旧事，一并被翻出来。是不是？“
老吏的半个身子，猛地缩回了窟窿，只留下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
顾青崖没有回答。他只觉得喉咙里那团火烧得厉害，可心里却越来越亮——他说书说了二十年，什么账没盘过？黑的白的，官府的江湖的，说到底，都逃不过一个“怕“字。
他忽然知道，今晚这本书，该怎么说了。
“沈文书。“他哑着嗓子开口，“烦你回去，替我传一句话给河底那位。“
“什么话？“
“就说——城隍爷的眼，糊得了。这城隍庙的账，糊不了。让他明日寅时，庙门口来听书。听完了，他若还要收全城的香火，我顾青崖，把这条命也填进书里去。“
老吏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慢慢缩回窟窿里。三块地砖，一块一块，又合了回去。
殿里的青绿烛火，“噗“地灭了。
一片黑暗里，顾青崖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响。
（第二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