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还黑着，月亮挂在天边，像一块磨薄的银。
顾青崖搬了张破桌，摆在城隍庙山门口，点了一盏灯，又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他攥着醒木，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庙前的水洼里，忽然“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
水泡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像有一口大锅在底下烧。然后，从水洼中央，慢慢漫出一片水来——那水不往低处流，反而一寸一寸，漫上了台阶。
水面上，浮着一盏灯。青色的，像幽冥里点着的。
“说书人。“一个声音从水面下传来，不大，却让整条街的狗都不叫了，“你传话，要本座来听书。本座来了。你且说说——你一本书，凭什么，挡得住本座收账？“
顾青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凉茶，压住喉头那团腥甜，然后，把醒木“啪“地拍在桌上。
“就凭，这一本书，说的是公道。“
他开口了。
嗓子还是哑的，字还是一个一个往外挤。可这一次，他没有抖。
“列位听真——今儿这书，不唱神仙，不唱豪杰。唱一个，管账的，跟一个赖账的。“
“临水县城隍，司一方水土，受万民香火。三年前，他穷，河底那位借了他一桩香火，让他撑过难关。借的时候，他说得好听——三年为期，如数奉还。“
“可三年一到，他怕了。他怕还了这笔，自己那点挪用的旧账，一并被翻出来。于是他糊了自己的眼，断了庙里的香，要让河底那位，无从对账。“
“可他忘了，账这个东西——“
顾青崖抬起头，一字一顿：
“——不是记在神龛上的。是记在人心里头的。“
水面上那盏青灯，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
“城隍爷欠河底那一桩，今日，我替他还了：香火，明日重开，供满三年，分文不欠。河底那位要收的那一城香火——“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把满街的死寂都劈开：
“——那是百姓给神的心意，不是神拿来抵债的物件。你收得走庙里的香，收不走人心里那炷。这笔账，你若要强收，我今日，就把这条命写进书里，让后世千秋，都记得临水城隍如何赖账、河底如何强索！“
“你听明白了——那就收你的水，回你的河底去。等城隍爷把欠你的还清了，再来讨你那一笔！“
夜风呼地卷过，水洼里那盏青灯，忽明忽灭，挣扎了许久。
然后，水，一寸一寸地，退了。
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湿漉漉的痕迹，像从没漫过台阶一样。
顾青崖放下醒木，只觉得喉头一甜，扶着桌沿，“哇“地又咳出一口墨来，黑得发亮。
他低头看去，醒木上，那行小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甲子年，霜降，城隍庙前，断阴司香火账一桩，记功一笔。书至'人心'二字，功德入卷。墨耗七分，命数减三。“
顾青崖盯着那行字，半晌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这块醒木，不是让他说书的。是让他，在这人间，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开口的。
天光大亮的时候，城隍庙的香火，果然又燃起来了。庙祝没回来，可香客们自己点了香，在庙门口排成一条长龙。有人看见，城隍爷神像脸上那层泥，不知何时，掉了一大半，露出半只眼睛——那眼睛里，似乎含着一汪水光。
顾青崖没去看热闹。他抱着醒木回了听雨轩，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他一觉醒来，天已经擦黑。门口地上，放着一个湿淋淋的布包，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巴掌大的青玉牌，通体温润，雕着半条游龙。玉牌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河底回礼。“
玉牌底下，还压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纸是湿的，字却清晰——笔迹工整，带着三分官气：
“顾先生台鉴：城隍账目，已悉数清点。先生以一言之重，断一城香火，河底感佩。玉牌一枚，聊表寸心，可避水厄。另，闻先生三年前在县衙被人栽赃'妖言惑众'，哑嗓至今——此事背后，似与城隍旧账有关，先生若有意，可往东街'半山书铺'一查。河底某某顿首。“
顾青崖捏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凉。
他三年前为什么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折了牙、毁了嗓子——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说书得罪了县太爷。
原来，竟还牵扯着城隍爷的旧账。
他攥着那块青玉牌，抬头看了看天边。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临水县的屋脊，一片清冷的光。
他想：这书，怕是要越说越大了。
接下来几日，临水县的茶余饭后，都离不开两桩新鲜事。
一桩，是城隍庙的香火又旺了起来。庙祝还是没回来，可香客们自己排着队上香，还在庙门口支了摊子卖香烛。老于头逢人就说，他亲眼看见城隍爷神像脸上的泥，是自己一点一点掉的，露出半只眼睛来，那眼睛里含着水光，像哭过，又像笑过。“城隍爷显灵了，要回来管事啦！“老于头说得唾沫横飞，“我老于在临水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神像自己掉泥的！“
另一桩，就是听雨轩那个“哑巴说书人“，一夜之间，成了半个临水县的传奇。有人说他那一晚说的书，把河里的水鬼都说哭了；有人说他一张嘴，就把城隍爷的官司给断了。传的人越来越多，传得也越来越玄，到最后，竟有人说顾青崖是“天上掉下来的活神仙“，专门下凡来给人断冤案的。
顾青崖听到这些传言，只是笑笑，不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天晚上，他夜夜都睡不安稳。他总在半夜惊醒，觉得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堵着，咽不下，也吐不出。他对着铜盆咳，咳出来的，是一口一口的黑墨。
他把那些墨，一勺一勺，装进一个粗瓷坛子里，摆在床头。坛子渐渐满了，他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白。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他怕的，或许不是那团墨。他怕的是——自己好像，真的“说书成真“了。他说渡水鬼，水鬼就被渡了；他说断城隍账，城隍的账就断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除非，他说的书，本来就不是书。
他摩挲着那块青玉牌，又想起那封湿信上的话：“先生若有意，可往东街'半山书铺'一查。“
半山书铺。
顾青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明儿一早，他就去东街。
（第二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