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半山书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顾青崖没有直接回听雨轩。他揣着《临水杂录》里记的那句话，绕到城隍庙，趁天黑，摸进了庙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柴火，靠墙角立着一口枯井。井口盖着块石板，石板上落满了灰，一看就是许久没人动过。
顾青崖蹲下身，费了老大的劲，才把那块石板挪开。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他点了盏油灯，顺着井壁的凹槽，一步一步往下攀。
井不深，约莫两丈。可井底，却别有洞天——干涸的井底侧壁，被人掏出一个半人高的洞，通向地下。
顾青崖弯腰钻进去，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石室。
四壁点着长明灯，灯芯是青的，幽幽地照着。石室不大，也就一间屋子大小，靠墙摆着一张旧床，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本旧书、一盏油灯、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米粥，已经凉透了。
床沿上，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头。
他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坐化的枯佛。
“庙祝？“顾青崖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头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翳，可那目光落在顾青崖身上，却让顾青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景和六年，听雨轩，说'河底有宫'的那个说书人？“
顾青崖一僵。
“你认识我？“
“全临水县，还敢在夜里往城隍庙枯井底下钻的，除了你，没别人了。“老庙祝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三年前你被抓的那晚，我就在县衙。赵主簿递的状子，说你说'妖言惑众'。可我知道，你只说了一句话——'河底有宫，城隍失察'。“
“这句话，怎么了？“
“这句话，断了一个人的财路。“老庙祝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临水河上的桥，是赵主簿他小舅子修的。修桥时，他把河底一块'镇水碑'挪了位置，好让水改道，多捞一茬河淤地。河底那位不干，可他又压不住。于是他想了个法子——不许任何人提起'河底'两个字。“
“谁提，谁就是'妖言惑众'。你三年前那句话，正好撞在枪口上。“
顾青崖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他三年前那场无妄之灾，哑了三年的嗓子，折了的三颗牙——原来全是拜一块挪了位置的“镇水碑“所赐。
“赵主簿……现在在哪？“
“还在县衙，升了通判了。“老庙祝冷笑一声，“修桥有功，升官发财。你那点伤，算得了什么？“
顾青崖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块醒木。醒木上那几行小字，在青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庙祝，你肯给我做个证吗？“
老庙祝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青崖以为他不肯了。老头才叹了口气：
“我在这井底躲了三个月，就是在等你这样的人来问这一句。“
“你问，我就答。可你要想清楚——你这一开口，就不是修桥的事，是跟半个衙门作对了。“
顾青崖笑了笑。
“老先生，我是说书的。说书的这一行，从祖师爷那辈起，就是专门跟衙门作对的。“
他顿了顿，又问：“庙祝，你方才说，'河底那位不干'。那位，到底是个什么？“
老庙祝沉默了一下，道：
“临水河底，有座宫。宫里住着一位——河神。管着这条河，也管着这河上的因果账。“
“可河神再大，也大不过天道。这河底之宫，镇着的东西，是这方水土的'气数'，百年一个轮回。河神，不过是替天道看账的。“
“那。'镇水碑'呢？“
“镇水碑，是河神设的'账本'。“老庙祝道，“碑在，账在，气数稳。碑移，账乱，气数危。赵主簿挪了碑，等于撕了河神的一页账。“
顾青崖听着，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撞进了一桩“县衙冤案“，而是撞进了一张铺在临水县底下几十年的大网里。
那张网上，系着赵主簿，系着河神，系着那块挪来挪去的镇水碑，还系着——他自己，三年前那句“河底有宫“。
“庙祝。“他最后问，“半山书铺那老先生，说你'没跑，是被人请走的'。是谁请你来的？“
老庙祝看了他一眼，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请我来的，就是你呀。“
“你三年前那句'河底有宫'，惊动了河底。河神托梦给我，说：'有人开口了。你躲一躲，等那个说书的人，再来找你。'“
“我就在这井底下，等了三年。“
顾青崖怔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莫名觉得，自己三年前那句无心之言，像是往一口深潭里，丢了一颗石子。那涟漪，三年了，不但没散，反而越荡越远，荡进了井底，荡进了河底，荡进了他如今站着的这间石室里。
他蹲下来，在矮桌前坐下，看着那半碗凉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庙祝，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三年前，我为什么，会说'河底有宫'那句话？“
老庙祝愣了愣：“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顾青崖摇头，“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晚我喝了不少酒，迷迷糊糊的，就上了台，说了那么一句。说完我就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我这两年，一直在想——我那天，到底是着了什么魔，才说出那四个字的。“
老庙祝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当真，不记得了？“
“当真。“
老庙祝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我告诉你——那天晚上，你上桌前，曾有人，在你茶碗里，放了一枚棋子。“
“一枚，白子。“
顾青崖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三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