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临水县变天了。
赵通判挪碑的事，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全城。有人说他霸占河淤地，有人说他害苦了城南的百姓，还有人说，他连河神都敢得罪，迟早要遭报应。
不过三五日的功夫，赵通判在临水县的根基，就塌了大半。
可顾青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黑袍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他又是怎么知道，顾青崖手里有那张“碑的位置图“的？
那张黄纸，其实是他自己画的。他根本没有“河底那位托人送来“的什么图。他只是赌了一把——赌赵通判心虚，赌他不敢当众去挖碑。
他赌赢了。
可他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那晚他回到听雨轩，低头看醒木，果然又添了一行小字：
“甲子年，霜降，听雨轩，翻哑案旧账一桩，记功一笔。书至'理'字，功德入卷。墨耗五分，命数减二。“
墨耗五分，命数减二。
顾青崖盯着那行字，又想起半山书铺那老头的话——
“好东西，都是要拿命去养的。“
他叹了口气，把醒木收进怀里。
这桩“哑案“，算是翻了大半。可他知道，真正的账，还没开始算。
第三日，赵通判被革了职。据说，是府衙收到了匿名状子，连同城南那片河淤地的地契，一并呈了上去。那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着“李富“的名字——赵通判的小舅子。
赵通判被押走那天，顾青崖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
他没有觉得快意。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蓦地想起，自己这三年，靠说书糊口，靠装聋作哑活着，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有一天，能把这笔账，算清楚。
可账，算清了。他心里那股劲儿，却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空得发慌。
“先生。“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青崖回头，看见阿贵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他：
“先生，您这三年的书，没白说。“
顾青崖接过茶，愣了愣，然后笑了。
“嗯。“他说，“没白说。“
他端着茶，转身往听雨轩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
赵通判已经押远了。可顾青崖知道，那个在人群最外围出现的黑袍人，还在某个暗处，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块醒木。
“你到底是什么？“他轻声问。
醒木没有回答。只有那几行小字，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顾青崖握着它，忽然有一种感觉——这块醒木，像是认了他这个主人一样，正慢慢地，把他引向某个他还看不见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大。临水县的屋脊上，炊烟正袅袅地升起。
他莫名觉得，自己这三年哑着嗓子说书的日子，大概，就要走到头了。
回到听雨轩，老周给他温了一壶酒，摆在二楼窗边，说：“哑巴，今天这日子，该喝一杯。“
顾青崖没有推辞。他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一口干了。辣，呛，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老周也在对面坐下，看着他，忽然问：“哑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顾青崖放下碗，“接着说吧。“
“还接着说？“老周皱起眉头，“你这回，可把县衙都得罪透了。赵通判虽然倒了，可保不齐还有人记恨你。你就不怕。“
“怕。“顾青崖打断他，“怕。可我要是因为怕，就不说了，那我这三年，不是白哑了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也是。你这个人啊，就是嘴硬。可你这嘴，硬得让人服气。“
他顿了顿，又说：“哑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就是个普通的落难说书人。可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个人，命里，是注定要吃这碗'开口饭'的。“
“你嘴上说着怕，可你心里，从来没怕过。你怕的，从来都是这世上那些不敢开口的人，受了冤，没人替他们说。“
顾青崖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
他没想到，老周这个平素只算账的茶楼掌柜，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老周，“他放下碗，“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少来。“老周哼了一声，“你不好意思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两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顾青崖收敛了笑意，问：“老周，我问你个事儿。你在这临水县开了这么多年茶楼，可曾听说过'写书先生'这号人？“
“写书先生？“老周一愣，“没听说过。这名字，听着倒像是编话本的。“
“那。'封河派'呢？“
“封河派？“老周更茫然了，“更没听过。你这都哪儿打听的？“
顾青崖没有回答。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心里却翻江倒海。
“封河派“三个字，是半山书铺的孟先生，无意中提起的。他说挪碑、封河、灭口的人，都出自一个叫“封河派“的势力。而那个黑袍人顾青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封河派的人。
可封河派，到底要做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封“河“？封的又是什么“河“？
顾青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自己这趟浑水，是越蹚越深了。
夜渐渐深了。老周打着哈欠下了楼。顾青崖独自坐在窗边，把那块醒木拿出来，放在桌上，借着月光，细细地看。
他忽然发现，醒木的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
那道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顾青崖盯着那道纹路，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块醒木，会不会也跟那条河，有什么关系？
他伸出手指，沿着那道纹路，轻轻摸了一遍。指尖所过之处，那纹路像是微微发烫，又像是冰凉的，说不上来。
他想起了半山书铺孟先生的话：“你这块木头，是好东西。好东西，都是要拿命去养的。“
又想起老庙祝的话：“你上桌前，有人在你茶碗里，放了一枚棋子。一枚，白子。“
“白子。“顾青崖喃喃，“白子，河，醒木，'河底有宫'。“
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几样东西之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在了一起。可那线到底在哪里，他又说不清。
“罢了。“他把醒木收进怀里，站起身，“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不想。“
“书，还是接着说吧。说书的，只管把书说好，剩下的，交给天意。“
窗外，月光如水。临水河在夜色里，静静地流着，像是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第五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