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当天夜里，就出事了。
顾青崖回到听雨轩，刚躺下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敲门的是老周，声音都在抖：
“哑巴！哑巴！快起来！外头来了好多人，说要抓你！“
顾青崖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掀帘一看——听雨轩门口，不知何时，被十几个提刀的衙役团团围住了。火把映得满街通红。
为首的是一个黑脸捕头，一看见顾青崖，就拔刀一指：
“顾青崖！赵通判告你'妖言惑众，构陷朝廷命官'，跟我们走一趟吧！“
顾青崖站在门口，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忽然笑了：
“我构陷谁了？“
“你白日里，在县衙，当着通判大人的面，说什么'镇水碑'的事！“黑脸捕头道，“这不是构陷是什么？通判大人说了，你这等刁民，不教训教训，还得了？“
“哦。“顾青崖点了点头，“原来赵大人，是怕我说出去啊。“
他这话一出，黑脸捕头的脸色就变了。他身后的衙役们，也都对视了一眼。
顾青崖却不慌不忙，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那块醒木，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位捕头大哥，你听我说。“
“我今晚，要是被你抓走了，明儿一早，临水县的大街小巷，就会传遍一段书——说的，是一个通判大人，怎么在城南河滩，挪了一块'镇水碑'，怎么让水改道，怎么霸占了城南七里河滩地。你信不信？“
黑脸捕头的脸，更黑了：“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顾青崖笑了笑，“我是个说书的。说书的嘴，管不住。你今天抓我，我明天在牢里，还能说。你总不能让全临水县的牢房，都塞满说书的吧？“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
“再说了——捕头大哥，你抓我回去，赵通判最多赏你几两银子。可你抓了我，明儿满城都传那本书的时候，你猜，赵通判是会保你，还是会……把你也灭了口？“
黑脸捕头的手，抖了一下。
他身后一个年轻衙役，忽然低声道：“头儿，要不，先回去问问大人？“
黑脸捕头沉默了半天，终于一咬牙，一挥手：
“，撤！“
那十几个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还是跟着黑脸捕头，灰溜溜地撤了。
老周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顾青崖的胳膊：
“哑巴，你、你刚才说的那番话，真绝了！“
顾青崖却笑不出来。
他回到屋里，把那块醒木放在桌上，看着它，莫名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太顺了。
他明明是个嗓子都哑了的说书人。可他刚才站在门口，对着那十几个提刀的衙役，说起话来，竟没有半分怯场。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像是早就在他肚子里酝酿好了一样。
他甚至觉得，那一刻，他不是“顾青崖“，而是另一个什么——一个更老的、更从容的、见惯了风浪的人，借着他的嘴，在说话。
他打了一个寒噤。
他想起老庙祝说的那枚“白子“。
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晚，顾青崖没有睡。
他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把那块醒木，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醒木上那几行小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想起这三年。三年前，他刚来临水县的时候，浑身是伤，兜里没有一文钱，只有这块醒木。是老周收留了他，让他住在杂货间里，管他一口饭吃。
“哑巴，你以后，就在我这说书吧。“老周那会儿是这么说的，“你这嗓子虽然哑，可你说书，有人爱听。“
他问老周：“为什么？“
老周说：“因为你说的书，都是真话。“
顾青崖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他这三年说的书，说的都是这世上的真话——真话里的冤，真话里的苦，真话里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账。那些话，别人不敢说，不能说不愿说，只有他，一个哑巴说书人，敢说，能说，愿意说。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头，看着那块醒木，轻声问，“是你在借着我的嘴，说这些话？还是，这些话，本来就在我心里，只是从前，没人敢听？“
醒木没有回答。
可顾青崖忽然觉得，掌心里那块老杂木，微微地，热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轻轻应了他一声。
他怔了怔，把醒木攥紧，贴在胸口。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临水县城的屋脊上，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天，快亮了。
（第四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