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河的渡口，有一艘旧乌篷船，船家姓周，人称周阿伯，在渡口摆了三十年渡。
周阿伯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手上的老茧厚得像铁皮。他在这渡口摆了三十年渡，什么人都见过，什么风浪都经过。可这一日清晨，他差点吓破了胆。
那日，顾青崖要过河去对岸的柳家村，给一位老秀才送一套话本。他上了周阿伯的船，船刚离岸，天边忽然暗了下来。
“要变天了。“周阿伯抬头看了看天，“先生坐稳了。“
话音未落，河面上忽然“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原本平静的水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一个接一个的漩涡，凭空生成。
船身猛地一晃，周阿伯“哎哟“一声，差点栽进河里。顾青崖一把扶住他，两人同时看见——船头三丈外的水面上，缓缓浮起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那影子贴着水面，一动不动，像一块泡涨的烂木头。可它的“头顶“，却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条船。
“水妖……“周阿伯的脸刷地白了，声音都抖了，“这是河里的筏子鬼，专拉活人垫河床的！我摆了三十年渡，今儿怎么撞上它了！“
筏子鬼“哗啦“一声，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湿淋淋的黑手，朝船帮抓来。
顾青崖只觉得怀里那块青玉牌，忽然烫得像火炭。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玉牌，一道温润的、带着水汽的光，从玉牌上漾开。那光不亮，却让扑面而来的水腥气，齐齐一滞。
筏子鬼像是被烫到一样，“嘶“地缩回了水里，发出一声惊怒的嚎叫。河面上的漩涡，也弱了三分。
周阿伯眼都直了：“先生，您……您那是什么宝贝？“
“……河底，一位朋友送的。“顾青崖攥着那块青玉牌，掌心全是汗。
他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可就在玉牌发光的那一瞬，他分明“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从河底深处传来的，混着水声，闷闷的：
“此物镇水。水里的东西，不敢近你。“
筏子鬼在水下转了三圈，终究不敢再靠前，一甩尾巴，潜了下去。河面渐渐平复，天光也重新亮了起来。
船靠岸的时候，周阿伯“扑通“一声，给顾青崖跪下了：
“先生！您救了老朽的命！往后先生过河，老朽分文不取！“
顾青崖连忙把他扶起来：“阿伯言重了。快起来。我这也是，凑巧。“
“凑巧？“周阿伯站起来，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河面，“先生，您那宝贝，可比老朽这三十年摆渡，都管用。您不知道，这河里最近，越来越不太平了。“
顾青崖心里一动：“怎么不太平？“
“说不清。“周阿伯压低声音，“就这半年，河里的水妖，好像多了起来。老朽在这摆渡三十年，以前一年也遇不上一回邪门事。这半年，都遇上七八回了。上回，还有个打鱼的，一网下去，捞上来半块石碑，上头刻着镇水两个字。他吓得不敢留，又丢回河里去了。“
“那石碑，是什么时候捞上来的？“
“就，就前些天。“
顾青崖心里一跳。他想起《临水杂录》里记的“镇水碑“，想起赵通判挪碑的事，又想起半山书铺孟先生说的“封河派“。
这河底，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周阿伯见他出神，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先生，您是不知道。老朽在这渡口摆了几十年渡，见过的大水，都好几回了。头一回，是三十年前。那会儿老朽还年轻，河水一夜之间漫过河堤，淹了半个县城。水退之后，河滩上冲出一块碑来，上头刻着镇水两个字。县衙让人把碑挪走了，挪走那天夜里，全城的狗，叫了一宿。“
“这事儿，老朽记得清清楚楚。打那以后，河上就开始不太平了。年年都有船翻，年年都有人说，在河上撞见邪门的东西。“
顾青崖听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忽然问：“阿伯，你可曾听人说过——河底有宫？“
周阿伯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先生也听说了？老朽年轻时，听老辈人讲，这临水河底，有座水底宫殿，里头住着河神。每逢大旱大水，宫门就会现出来。可那都是老辈人传的，谁也没真见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有一桩怪事——前些日子，对岸有个打鱼的，说他在河湾里，捞起过一只青瓷碗。那碗是空的，可碗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应字。他寻思着是什么值钱物件，就带回家去了。可当天夜里，他就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声音跟他说：碗是谁的，还给谁。他吓得第二天一早就把碗又丢回河里去了。“
“应字？“顾青崖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河神应氏。想起那封湿信上，落款写的是“河底某某顿首“。
“应“——应氏。
他莫名觉得，那只青瓷碗，或许就是河神应氏，在河底放的“信物“。像是往人间丢的一只“探子“，看看谁会捡起它，谁又认得它。
而他，捡到了河神送的玉牌，放生了河神派来的红鲤。
这河底，怕是真的在等什么人。
“阿伯，“他最后问，“那只青瓷碗，捞起来的时候，碗口是朝上的，还是朝下的？“
周阿伯一愣，想了想：“好像是，碗口朝上。怎么？“
顾青崖没有回答。
碗口朝上，是“讨“。碗口朝下，是“镇“。
河神应氏，在向人间“讨“一样东西。
他讨的，会是什么呢？
（第六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