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各家各户发现，米缸里的米，又回来了。满城的老鼠，也不叫了。
老于头逢人就夸哑巴顾先生“本事大“，说他一晚上，就镇住了满城的老鼠。可只有顾青崖知道，那一夜，他醒木上的小字，又添了一行：
“甲子年，霜降，城西废宅，退鼠王借寿一桩，记功一笔。书至账字，功德入卷。墨耗三分，命数减一。“
他摸着那块越来越烫的醒木，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书，越说越大，也越说越贵了。
午后，顾青崖正在听雨轩二楼歇着，忽然有人来找他。
来的是城西的王婆子。王婆子六十多岁了，是城西有名的媒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今儿她进门，却是满脸愁容，一见顾青崖，就抓住他的手：
“顾先生，您可得救救我老婆子！“
“怎么了？“
“我、我家里，闹老鼠！“王婆子急道，“昨儿夜里，我起来解手，瞧见我家灶台上，蹲着一只大白耗子，那么大个儿！它也不咬我，就那么盯着我，盯得我头皮发麻！我寻思着，我老婆子一辈子没害过老鼠，怎么就被缠上了呢？“
顾青崖心里一动。
“大白耗子？“他问，“那耗子，可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特别的举动。“王婆子想了想，“哦，它嘴上，叼着一根红绳！“
“红绳？“顾青崖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昨夜，那口黑棺材，那只通体雪白的老鼠——它嘴上，就叼着红绳。
“王婆婆，“他问，“您老实告诉我，您最近，可曾答应过什么人，什么奇怪的事？“
王婆子一愣，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有！前天，城西的李寡妇来找我，说要给我说一门亲！说的，是城北的赵老财。我一听，那赵老财不是死了三年了吗？可李寡妇说，赵老财托梦给她，说自己一个人在阴间，冷清得很，想娶个活妻作伴，许了我老婆子二十两银子！“
“我寻思着，二十两银子，够我老婆子吃两年了，就，就应了。“
顾青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王婆婆，“他沉声道，“那门亲，您不能应。那是阴亲！赵老财要娶的活妻，怕不是您，是您家那只，大白耗子！“
“啊？！“王婆子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怎么说？“
“那赵老财，恐怕早就死了。可他死前，不知用什么法子，把魂附在一只白鼠身上，养成了鼠王。它到处找人做媒，娶活妻，其实是借这个由头，去收各家的寿数。您应了这门亲，等于把自己家的气运，也搭进去了。“
王婆子“扑通“一声，瘫在地上，哭天抢地：“顾先生，您可要救救我老婆子啊！“
顾青崖扶起她，想了想，问：“那门亲事，您应了之后，李寡妇可曾给您什么东西？“
“给了！“王婆子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一串铜钱，“她说，这是聘礼，让我系在手腕上，等到腊月初八，赵老财就来接亲。“
顾青崖接过那根红绳，仔细看了看。
红绳上，编着一个极小的结。那结的形状，顾青崖越看越眼熟——像一只，蜷起来的鼠。
“王婆婆，“他放下红绳，沉声道，“今晚，您把这根红绳，放在灶台上。您自己，去邻居家睡一宿，别回来。“
“啊？那、那我那屋。“
“放心。“顾青崖道，“今晚，我在您家，替您会一会那位赵老财。“
送走了王婆子，顾青崖没有直接回去。他绕道去了城西，打听那个“李寡妇“。
城西的人说，李寡妇是半年前才搬来的，谁也不知道她打哪儿来。她一个人住着城西巷尾一间小院，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与街坊来往。有人见过她夜里出门，裹着一件黑斗篷，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顾青崖在李寡妇的院门外，站了一会儿。
院门紧闭，门上挂着锁。可锁头上，却沾着一片水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水渍？
他心里一动，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别看了，她不在家。“
顾青崖回头，看见隔壁院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冲他招手。
“后生，“老太太压低声音，“你是来打听李寡妇的？“
“老人家，您知道她？“
“知道。“老太太撇撇嘴，“这婆子，邪性得很。她搬来那天，我瞧见她从车上搬下来一口大箱子，沉得很，两个人抬都费劲。我问她是什么，她说都是嫁妆。可后来，我夜里起夜，听见她院里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她院子里，敲什么东西。“
“敲什么？“
“不知道。“老太太摇摇头，“反正是从那口箱子里传出来的。“
“那口箱子，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想了想，“前些天，我看见她夜里雇了辆车，把那口箱子，又拉走了。打那以后，她院里就没动静了。“
顾青崖谢过老太太，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蓦地想起，那口“箱子“——会不会，就是装寿数的“陶罐“？而李寡妇，会不会就是那个替鼠王办事的“活媒婆“？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时辰。
离今晚，还有几个时辰。
他攥紧了怀里那块醒木，转身，往听雨轩走去。
（第七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