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柳家村回来,顾青崖没有直接回听雨轩。他在渡口下了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把那块青玉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温润,雕着半条游龙。那龙雕得很细,鳞片、须角、爪牙,一丝不苟,像活的一样。背面刻着“河底回礼“四个字,字迹工整,带着三分官气。
顾青崖摩挲着那块玉牌,想起河神应氏那封湿信上说的话:“玉牌一枚,聊表寸心,可避水厄。“
“可避水厄。“他喃喃,“原来不是客气话,是真能避水厄。“
他忽然对“河底那位“,生出了一丝好奇。
应氏。河神应氏。
他见过河神吗?没有。他只在梦里,隐隐约约“听“见过那个声音——混着水声,闷闷的,像隔着十层水。
“应氏。“顾青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隐约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可他在哪儿听过呢?他又想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把玉牌收好,起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先生留步!“
顾青崖回头,看见一个背着鱼篓的少年,从河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先生,您是听雨轩的顾先生吗?“
“是我。你认识我?“
“认识!“少年兴奋地点头,“我听过您说书!那天您说渡河妖记,我在楼下听了一耳朵,那水鬼的段子,说得可真绝!“
顾青崖笑了笑:“你有事?“
“有!“少年从鱼篓里,捧出一尾活蹦乱跳的红鲤鱼,“我今儿在河湾里,捞到一尾红鲤。这鱼有灵性,我本想卖了换钱,可它一直朝我摇头摆尾,像是要求我放了它。我想起您说的河里的债,寻思着,这鱼会不会也是个有债的?就斗胆来问问先生。“
顾青崖看着那尾红鲤。
红鲤在他手里,忽然安静下来,一双鱼眼,直直地,看着顾青崖。
顾青崖心里一动。他蹲下身,看着那尾红鲤,轻声说:
“你若是想回河里去,就点点头。“
红鲤,竟真的,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顾青崖的心,猛地一跳。
“放了吧。“他对少年说,“这鱼,不是凡物。你放了它,是积德。“
少年虽然有些舍不得,可听顾青崖这么说,还是把红鲤,轻轻放回了河里。
红鲤入水,却没有立刻游走。它在水面上,绕着顾青崖的脚边,转了三圈,像是在行礼,然后才一摆尾,沉入河底,消失不见。
少年看得目瞪口呆:“先生,它,它好像认识你!“
顾青崖望着那尾红鲤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说不清为什么,可他总觉得,那尾红鲤,像是专门来寻他的。
“你以后,“他对少年说,“再遇上这样的鱼,都放了。河里的东西,都有灵性,放生是积德。“
少年懵懵懂懂地点头,背着鱼篓走了。
顾青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平静的河,蓦地想起半山书铺孟先生说过的一句话:
“你要查河底之宫,先去找城隍庙的老庙祝。“
老庙祝,他已经见过了。
可老庙祝说的“白子“、河神应氏的玉牌、还有那尾认人的红鲤——这些东西,像是都在冥冥之中,把他往河底,引。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温润的玉牌,忽然做了个决定。
他要再去一趟半山书铺。
有些事,他得找孟先生,问个清楚。
那晚,顾青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河底。四周是蓝莹莹的水,像一面巨大的琉璃,把头顶的天光都滤成一片柔和的蓝。他脚下的沙地上,铺着一层细碎的白石,踩上去簌簌作响。
他顺着一条青石路往前走,走了很久,看见一座宫殿。宫殿的门匾上,写着“河底宫“三个字。
他正要推门,门忽然自己开了。门内,是一片空旷的大殿。殿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灯,一支笔,一卷纸。
灯是青的。笔是秃的。纸是白的。
灯下,坐着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像是在写什么东西。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在雕一朵花。
顾青崖想走过去,看看他在写什么。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那人写完了,放下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回过头来——
就在这时,顾青崖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听雨轩二楼的床上,满身冷汗。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怔怔地看着房梁,回味着梦里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个背影,是谁?
是河神应氏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那块青玉牌。玉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发现,玉牌背面的“河底回礼“四个字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细极小的字。像是用针尖刻的:
“三月为期。逾期,河图自焚。“
顾青崖的心,猛地一跳。
三月为期。逾期,河图自焚。
他想起怀里那卷河图,想起应氏说的“百年水劫“。
三月——离百年之期,还有三个月。
这三个月,就是他要说“镇水书“的时间。
他攥着那块玉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临水河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金光。
顾青崖起身,把那块玉牌,仔细地系在腰间。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行“三月为期“的小字,心里盘算着日子。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查清这桩陈年旧账,也够他把这场“镇水书“,从头到尾,想个明白。
他推开门,朝东街走去。
他要去半山书铺了。
(第六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