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底回来之后，顾青崖多了个习惯，他常常半夜坐在听雨轩二楼，就着一盏灯，看那卷河图。
河图上的水纹会动。看得久了，他竟能隐隐“听“见水声，听见水底那些鱼虾的动静，听见河底宫里的水灯笼在风里摇晃的声响。
这一日，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发现，河图上，临水县城东南角，一处他从未注意过的位置，竟慢慢浮现出一行小字。
字迹极淡，像水渍，又像墨痕。他凑近细看，那行字是：
“水至乙未，劫起。守河图者，镇之，则全城得安；不镇，则百年气数尽。“
“乙未年？“顾青崖的心一跳。他算了算，乙未年，正是今年。
“镇之，则全城得安；不镇，则百年气数尽。“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行字，出现得太巧了。
他刚在河底宫看了河图，刚知道“劫眼“和“镇劫“的事，河图上，就“恰好“浮现出这样一行字。就像，就像有人算准了，他会看到这卷河图，会看到这行字。
他翻过水绢，看绢背。
绢背的角落，用极细的线，绣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不是文字，是一枚印记。那印记的形状，他越看越眼熟。
像一枚，棋子。
顾青崖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河神应氏说过的话，想起老庙祝说的那枚“白子“，想起半山书铺孟先生说的“写书先生“。
他把河图又铺开，一寸一寸地看。
终于，在河图最边缘，几乎要被裁掉的地方，他发现了几行被水浸得发黄的字，像是被人故意撕掉了一半，只剩残页：
“，封河者，非欲绝水，乃欲绝。“
“，河底之宫，非镇水之物，乃。“
后面的字，全被水渍糊住了，再也看不清。
顾青崖盯着那两行残页，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的边缘。
可他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他想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卷河图，给一个人看。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河图，去了东街半山书铺。
孟先生看着他手里的河图，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这卷河图，是假的。“
顾青崖一愣：“假的？“
“真的河图，在河底宫，镇着劫眼。“孟先生把那卷水绢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你手里这卷，是有人照着真河图，重新绘制的仿品。“
“仿品？“顾青崖的心，一沉，“那河图上浮现的字。“
“也是画的。“孟先生叹了口气，“你仔细看，这绢是新的，水纹是活水银描的，能随着温度变化流动，看着像活物。可那行乙未小字，用的是血墨，见水即显。你昨晚沾了露水，字就显出来了。“
顾青崖怔在原地。
他原以为自己从河底带回了天大的秘密。原来，是有人算准了他会去河底，算准了他会拿到这卷“河图“，算准了他会看到那行字，然后，一步步，引他往一个方向走。
“是谁？“他问。
“引你去河底宫的，是河神应氏。“孟先生道，“可给你这卷假河图的，不是应氏。应氏给你的是真图，被人掉了包。“
“掉包？“
“你从河底宫回来那天，路上可曾遇见过什么人？“
顾青崖仔细回想。
他回来的路上，确实遇到过一个人，一个打更的更夫。那更夫迎面走来，跟他打了个招呼，说“顾先生，夜里凉，加件衣裳“。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夫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他怀里揣河图的位置。
“更夫。“顾青崖道。
“更夫，赵老三。“孟先生点了点头，“他是赵通判的人。赵通判背后，就是封河派。“
顾青崖攥紧了拳头。
他这才明白，自己这几日，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以为自己在查“河底之宫“的秘密。可封河派，却一直在借他的手，摸清“河底之宫“的底细，他们在等，等他把真河图、把河底宫的虚实，都摸清摸透。
“那，三年前呢？“他哑着嗓子问，“三年前，我说河底有宫，到底是谁，要害我？“
孟先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三年前，害你的，也是封河派。“
“你那时年轻，不知轻重，在听雨轩当众说河底有宫，城隍失察。这句书，正好戳中了封河派的忌讳，他们怕有人知道河底之宫的事，怕有人知道劫眼、水劫这些旧账。于是他们使了个局：让赵主簿递状子，说你妖言惑众；又在你出狱那晚，派人堵你，打折了你的牙。“
“他们本想着，一个哑了的说书人，就再也说不出河底两个字了。“
“可他们没想到，“孟先生看着顾青崖，“你哑了嗓子，还在说书。你不但说，还越说越大，如今，连河底宫都敢去了。“
顾青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三年前那场无妄之灾，三年的哑，三颗被敲掉的牙，一夜一夜的咳嗽，一口一口的黑墨，
原来，都是同一双手，在背后推的。
“孟先生。“他问，“你又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孟先生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我啊。我是个看书的。看了三十年书，也看了三十年人。“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三年前那晚，堵你的那群人里，有一个人，是我徒弟。“
顾青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后来良心过不去，临死前，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孟先生的声音低下去：“他还说，封河派里，有个执笔人。那人写了一本书，把临水百年气数，都写进了那本书里。封河派做的一切，都是在按那本书的章程办事。“
“那本书，叫什么？“
“不知道。可那个人，人称写书先生。“
顾青崖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醒木。
“写书先生““朱砂““封“字，“白子““河图残页“。
这些东西，像一根一根的线，在他心里，慢慢织成了一张网。
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那晚回到听雨轩，顾青崖把那卷假河图，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孟先生说，这卷河图是“仿品“，是封河派故意让他拿到的。可仿品，也得照着真图仿。那么，这卷假图上的“水脉“、“劫眼“、“河底宫“的位置，多半，都是真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念头。
封河派把这卷假河图“送“给他，是想让他以为，河底之宫的虚实，他都摸清了。可他们没想到，顾青崖压根没信这卷图。
他不信，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破绽，
假河图上，河底宫的位置，画在河心偏南。可他在河底宫，亲眼见过那间密室，密室里供着的镇水碑，碑座朝向，是正北。
“正北。“顾青崖喃喃，“正北，是城隍庙的方向。“
他忽然打了一个激灵。
如果河底宫真正的“气眼“，不是河心偏南，而是直指城隍庙，那么，封河派挪碑、断香、封河，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不是，都在绕着城隍庙，打转？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城北城隍庙的方向。
夜色里，城隍庙的飞檐，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顾青崖忽然想，他明天，得再去一趟城隍庙。
不是去上香。是去看看，城隍庙的地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他想着想着，又想起老庙祝说的那枚“白子“，想起那句“你上桌前，有人在你茶碗里，放了一枚棋子“。
白子。棋局。执笔人。
他总觉得，这三样东西之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在了一起。
而那条线的尽头，或许，就在城隍庙的地底下。
他放下窗子，吹熄了灯。
黑暗中，临水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像一场，即将开场的大戏。
（第十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