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顾青崖每天黄昏，都在听雨轩开书。
他不说才子佳人，不说英雄好汉。他说“水脉账“，说“镇水碑“，说“河底之宫“，说这临水县，地下压着一口“锁龙井“，地上有一条被抽干的水脉。
他说得平平静静，可听的人，越来越多。
到了腊月二十四那天，听雨轩二楼已经坐不下了，门口街上都站满了人。连府衙的人，都躲在人群里偷听。
顾青崖讲到一半，冷不丁，堂里一阵骚动。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新任的知县，姓林。
林知县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弱书生，才到任不到半年。他看着顾青崖，叹了口气：
“顾先生，你这些日子说的书，本官都听了。“
“你句句都是实话。可你说的这些，本官，做不了主。“
“林大人。“顾青崖放下醒木，“下官不是要大人做什么主。下官只是想请大人，替满城百姓，做一件事。“
“什么事？“
“开仓放水。“
“放水？“
“是。“顾青崖道，“城里的井干了，水脉被抽了。可城外，临水河还有水。请大人开仓，放粮，再组织百姓，去城外挑水。先让满城的人，有水喝，有饭吃。“
“这水脉被抽的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可人不能干等着渴死、饿死。“
林知县沉默了很久。
“本官，准了。“
当天下午，府衙开了仓，放了粮。县衙组织了民夫，去城外临水河挑水。城北的井虽然干了，可城里的水缸，又渐渐满了起来。
满城的百姓，都松了一口气。
可顾青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腊月二十六，夜里。顾青崖正要睡下，忽然，听见城隍庙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拱了一下。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衣，快步往城隍庙赶去。
庙门口，已经聚了几个被惊醒的百姓。有人指着庙里，声音都在抖：
“城隍爷，城隍爷的像，裂了！“
顾青崖挤进庙里。
城隍爷的神像，从眉心到下巴，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渗出一点黑乎乎的东西，像泥，又像水。
“锁龙井。“顾青崖的心，猛地一沉，“井盖，要压不住了。“
他快步走到正殿，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砖上。
地砖底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持续的轰鸣声。像有一条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他们抽水脉，抽得太过。地下的压力，压不住了。“顾青崖的指尖发凉，“再不想法子，那口锁龙井，就要自己开了。“
“井一开，井水倒灌进河，河水漫进井里，井河不分，龙蛇混杂，这方水土的气数，就全乱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道越裂越宽的细缝，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河底宫。
他要去找河神应氏。
他要问问应氏，这场“镇水书“，到底，该怎么开。
他先回了听雨轩，向老周交代了几句。
“老周，“他道，“这几日，我可能要出趟远门。茶楼的生意，你先替我照应着。“
老周一愣：“出远门？这时候？“
“嗯。“顾青崖把怀里的青玉牌拿出来，递给老周，“这块牌子，你替我收好。若有人拿着它来找我，你就说，我在除夕那夜，城隍庙门口等他。“
老周接过玉牌，又塞回他怀里：“你自己收着。这牌子，是你的保命符，我拿着没用。“
顾青崖想了想，也不勉强，把玉牌重新收好。
“老周，“他忽然又说，“若我除夕那夜，回不来了。“
“呸呸呸！“老周连啐了几口，“哑巴，你说什么晦气话！你书还没说完，阎王殿都不收你！“
顾青崖笑了。
他拍了拍老周的肩，没有再说什么。
入夜后，他一个人，来到临水河边。
今夜没有月亮。河面黑沉沉的，只有对岸几点渔火，明明灭灭。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牌，握在手心，闭上眼睛，低声念道：
“河底应氏，故人顾青崖，求见。“
河水，静了一瞬。
随即，他脚下的河面，无声地，裂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幽青的光，照在他脸上。
一道石阶，从水底，缓缓升起，一直铺到他脚边。
顾青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道石阶。
石阶在水底延伸，两侧是幽蓝的水幕，头顶是摇晃的波光。他走了一程，忽然听见，水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像隔着千重水，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顾青崖的脚步，顿住了。
“应大人？”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水底没有回应。只有那声叹息，还在水幕间回荡，久久不散。
顾青崖没有再唤。他稳了稳心神，继续顺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底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宫殿的轮廓，朱墙碧瓦，飞檐斗拱，却全是用青黑色的水石砌成，在幽蓝的波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那，就是河底宫。
顾青崖在宫门前站定。
他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门上，悬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大字：
“井水不犯河水。”
他莫名觉得，这四个字，此刻读来，格外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那扇宫门。
“咚，咚，咚。”
三声。
门内，静了一瞬。
随即，那扇厚重的石门，无声地，缓缓打开了。
门内，透出一片幽幽的青光。
顾青崖正要迈步进去，忽然，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顾先生，你来了。”
那声音，清清冷冷，像玉石相击，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我等你，很久了。”
（第十四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