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过河堤的时候，顾青崖已经走出了城门。
他身后，是哭喊着往高处逃的百姓；他身前，是滚滚而来的、越涨越高的洪水。
风卷着水汽，扑在他脸上，又冷又腥。
他一步一步，踩在没膝的浑水里，朝着河滩的方向，走去。
“顾先生！顾先生！“
身后，传来老于头气喘吁吁的喊声。他跑得跌跌撞撞，一把抓住顾青崖的胳膊：
“先生！您往哪儿去！水都漫进城了，您还往外走！“
“老于头，“顾青崖停下脚步，“你快回去，带大家往城南坡地上走。“
“您呢？“
“我去河滩。“
“河滩？！“老于头瞪大了眼，“那儿全是水，您去那儿干什么！“
顾青崖没有回答。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块青玉牌，塞进老于头手里：
“老于头，这块牌子，你替我收好。等水退了，若有人拿着它来找我，你就说，我在河滩，说了场书。“
老于头捏着那块温润的玉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先生，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说书。“顾青崖笑了笑，“老于头，我跟你打了三年交道，你最爱听我说《封神》里的那段姜子牙封神。今儿这场书，比封神还大。“
“您……“
“快走吧。“顾青崖拍了拍他的肩，“替我，照看好乡亲们。“
老于头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水里：
“先生，老于这辈子，没服过什么人。今儿，老于服您。“
他给顾青崖，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爬起来，抹着泪，转身往城里跑去。
顾青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他转过身，继续朝着河滩的方向走。
越往前走，水越深。路过城西的那片菜地时，他看见，菜地里积满了水，几棵没来得及收的白菜，在水面上打着旋。他想起，这片菜地，是王婆子家的。前些日子，王婆子还念叨，说今年白菜长得好，等过年，要给他送两棵来包饺子。
他忽然有些想笑。
都这时候了，还想白菜。
可正是这些寻常的念想，让他心里那份“要守住这座城“的决心，越来越沉，越来越实。
水，漫到他的膝盖了。
他一边踩着水往前走，一边，猛地想起，自己这半年，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他想起那个雨夜，他在听雨轩，第一次拍响醒木，说那段“渡河妖记“。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块老杂木，会写字。
他想起城隍庙前，那场“断香“的书。他拿自己的一条命，赌了一城的香火。
他想起半山书铺里，那架“人书“。他翻着那些泛黄的旧册子，才知道，自己三年前那句“河底有宫“，不是凭空来的。
他想起河底宫，想起苏先生那幅会动的画，想起那句“井水不犯河水“。
他想起老庙祝说的那口锁龙井，想起县尉那半页纸上的批注，想起那枚白子，想起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写书先生“。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他这辈子，说过的一场场书。
如今，那些书里的“人物“，那些“故事“，全都要在这一场“镇水书“里，做个了结。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块醒木。
醒木上的小字，密密麻麻，已经写满了大半页。那些字，是他这半年，一场一场书，用命换来的。
“你陪我说了半辈子书。“他低声对那块醒木说，“今儿这场，是最大的一场。“
“咱们，一起，把这场说完。“
水，漫到他的腰了。
他踩着水，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河滩。
那块镇水碑，立在河滩中央。碑身冰冷，上面的符纸早已被水冲走，只留下那枚乌黑的镇河石，还压在碑座上，泛着幽幽的光。
顾青崖伸手，摸了摸碑身。
碑身，微微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碑底，一点一点，往外拱。
他正要查看，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先生！“
顾青崖回头。
河岸上，站着柳四娘。她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把伞，伞骨都断了，可她一步也不肯退：
“先生！您这是要干什么！水都这样了，您还往河滩跑！“
“柳四娘，“顾青崖哑着嗓子，“你快回去。带大家，往城南坡地上走。“
“我不走！“柳四娘道，“先生，您跟我说句实话，这水，到底能不能退？“
顾青崖看着她，沉默了一下，道：
“能。“
“只要有人，肯站在这里，把这场书，说完。“
柳四娘怔住了。
她看着顾青崖那张被水汽打湿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得不像是面对洪水灾难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缓缓地，后退了一步。
“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替临水的百姓，给您，磕个头。“
说着，她真的，隔着半条河的距离，朝顾青崖，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顾青崖没有躲。
他看着那个湿淋淋的背影，转身，往坡地上跑去，心里，那份决意，更重了。
他回过头，看着面前这片洪水，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第十七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