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会开了七日，临水县的人心，一点一点，暖了起来。
城南孙汉子还了周阿伯的三十文钱，又背了两升米过去。周阿伯死活不收，两人在门口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老于头出面，让孙汉子把米收了回去，只收了那三十文钱。
王婆子的二十斤粮，也收了回来。王婆子说，粮我不要了，你留着过年。那汉子红着脸，硬塞了回去，说，账要清，不然我心里不安。
一时间，临水县城里，还账的、道歉的、认错的，竟比过年还热闹。
顾青崖站在听雨轩二楼的窗边，看着街上的光景，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轻松。
他知道，这些“还账“，还的都是小账。
人心里的“大账“，那些贪、嗔、痴、慢、疑，还没到“还“的时候。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他下楼一看，孟先生站在门口，脸色有些难看。
“先生，“孟先生压低声音，“城隍庙的井，又响了。这回，比上回响得厉害。“
顾青崖的脸色，也变了。
他跟着孟先生，赶到城隍庙。
老庙祝已经等在正殿门口，脸色煞白。他领着两人，走到正殿后头。
那块青石上，那道裂纹，又深了几分。
不止如此，青石四周的地砖，都裂了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拼命地顶。
“庙祝，“顾青崖蹲下来，看着那道裂纹，“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晌午。“老庙祝的声音，抖得厉害，“老朽正打盹，听得咚的一声，像是……像是有人在底下，敲井盖。“
“敲井盖？“
“嗯。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顾青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对老庙祝道：
“庙祝，烦你，再替我守着。我去去就回。“
他出了城隍庙，没有回听雨轩。他去了临水河边。
他握着那枚青玉牌，再一次，下了河底。
应氏，像是知道他会来。河底宫的大门，敞开着。应氏坐在大殿里，面前的石案上，摆着一盘棋。
一盘，只摆了两枚子的棋。
一枚白子，落在天元。
一枚黑子，落在边角。
白子，是顾青崖手里那一枚。
黑子，是“写书先生“留下的那一枚。
“应大人，“顾青崖走到石案前，“这盘棋……“
“先生，“应氏道，“书魂托河底，递了一句话进来。“
“什么话？“
“他说，井响三声，棋至中盘。请执笔人，落第二子。“
顾青崖怔住了。
“落第二子？“
“是。“应氏道，“先生手里那枚白子，是苏先生当年，留下的执笔人信物。苏先生落过一子，就是那一子，镇了临水三百年的气数。“
“如今，先生接了他那一子。这盘棋，先生该落第二子了。“
顾青崖盯着那盘棋，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有些明白，“写书先生“为什么要“敲井盖“了。
他敲的，不是井盖。
他是在，催他落子。
“应大人，“顾青崖道，“苏先生当年，那第一子，是怎么落的？“
应氏沉默了一下，道：
“先生可还记得，那枚白子，先生是从哪里找到的？“
“城隍庙，神像底座。“
“是。“应氏道，“苏先生当年，把白子，放在城隍爷神像的底座下。他放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这一子，留给下一个执笔人。“
“他留这一子，不是留棋子。他留的，是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应氏缓缓道，“写书的人，心里要有一杆秤。秤心，先秤己。“
顾青崖重复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秤心，先秤己。“
他低头，看着那枚白子。
白子背面，那个“书“字，在幽青的水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应大人，“他忽然问，“书魂说，让我落第二子。可他要我怎么落？“
“他不说。“应氏道，“他只说，执笔人怎么落，是执笔人的事。“
“这一子，只能先生自己，下。“
顾青崖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拿起那枚白子。
他握着那枚白子，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把白子，放在了那盘棋的，另一处边角。
和那枚黑子，遥遥相对。
应氏看着他落子的位置，微微一怔：
“先生，你这是……“
“他占欲，我占道。“顾青崖道，“他写得，我写失。他写贪，我写舍。“
“他躲着边角，想绕开我的天元。那我就，守着他的边角，告诉他，你躲到哪儿，我道就到哪儿。“
应氏盯着那盘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先生这一子，落得好。“
“好在哪里？“
“好在，“应氏道，“先生没有问这一子落下去，能不能赢。“
“先生问的是，这一子，该不该落。“
“执笔人的书，不怕写不好。怕的，是落笔之前，先问赢不赢。“
“心里一想着赢，字就歪了。“
顾青崖怔了怔，随即，也笑了：
“应大人教训得是。“
“我不是教训先生。“应氏道，“我是替苏先生，说给先生听的。“
“苏先生当年，就栽在想赢两个字上。“
顾青崖的笑容，敛了起来。
“苏先生，也想赢？“
“想。“应氏道，“他写公道，写了半辈子。他赢了无数场书，赢了满城的人心。可到最后，他把自己，写进了书里。“
“为什么？“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写了半辈子公道，却从来没问过自己，我为什么写公道？“
“是为了赢过欲？还是为了，真的信公道？“
“他想了很久，想不通。于是，他把自己写进书里，用命，去赌这一问。“
顾青崖站在那里，听着应氏的话，久久，没有作声。
他忽然，有些明白，苏先生为什么要把“执笔人信物“，藏在城隍爷的神像底座下了。
城隍爷管什么？
管“秤“。
管“良心“。
苏先生把白子放在那儿，是想告诉下一个执笔人，
“写书之前，先过城隍爷这杆秤。“
“过了秤，才配写公道。“
“过不了秤，写出来的公道，也是假的。“
他低头，看着那枚白子，轻声问：
“应大人，我这颗心，过了城隍爷的秤吗？“
应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顾青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先生，这一问，不该问我。“
“该问，你心里那杆秤。“
顾青崖握着那枚白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他这一子，落下了。
接下来，就该看“写书先生“，怎么接他这一子了。
他收起白子，朝应氏，深深一揖：
“应大人，多谢指点。这一盘棋，顾青崖，接了。“
应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盘棋，那两枚遥遥相对的棋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顾青崖从河底宫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回到听雨轩，却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把那枚白子和那枚黑子，并排摆在桌上。
白子，在天元与边角之间。
黑子，在另一处边角。
他忽然发现，两枚棋子摆在一起，中间隔着的，恰好是棋盘中央那片最空旷的地方，“天元“。
他盯着那片空位，忽然，明白了什么。
“写书先生“不是要跟他下棋。
他是要，跟他抢“天元“。
天元，是棋盘正中。落子天元，不占实地，却占“势“。
苏先生当年，把白子落在“天元“上，那不是落子。那是，立“势“。
立一座城，三百年的“势“。
如今，“书魂“要在天元上，落他那枚黑子。
他要是落成了，临水三百年的“势“，就归了他。
顾青崖正想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是老周的声音，“出事了！“
顾青崖下楼。
老周脸色发白，手里举着一盏灯，道：
“先生，城东的宋寡妇家，出事了！“
“什么事？“
“她家，半夜，起火了！“
顾青崖赶到城东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宋寡妇家那两间瓦房，烧得只剩个架子。
宋寡妇坐在门口，哭得肝肠寸断。她家男人前年过世，就靠这两间房、几亩薄田，拉扯一双儿女。
“宋嫂子，“顾青崖蹲下来，“怎么起的火？“
宋寡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也不知道，我半夜醒了，就看见，就看见灶房里，着火了。“
“灶房？你睡前，灶膛里，还烧着火？“
“没有啊！“宋寡妇道，“我睡前，明明把火熄了的。“
顾青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进那间烧塌的灶房。
灶膛里，灰是凉的。
可灶房的地上，有一行脚印。
脚印很浅，像是从门外，走进来的。
顾青崖蹲下来，仔细看那脚印，那脚印，极浅，浅得不像活人踩的。
他顺着脚印，一路看过去，看到门口。
门口的门槛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炭，画了一个记号。
那记号，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字，
“欲“。
顾青崖盯着那个字，指尖，微微发凉。
他忽然明白，这一夜，不止宋寡妇一家。
“书魂“落的那枚黑子，开始“生效“了。
他写“欲书“，不是在纸上写了。
他是，在临水这座城的心上，落了一子。
那一子落下去，人心里的“欲“，就像灶膛里的火一样，一点一点，烧起来了。
烧得，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站起身，对老周道：
“老周，明儿一早，你挨家挨户，替我传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顾先生说，临水这几日，人心浮动。各位夜里，关好门窗，灶膛里的火，一定熄干净。若见着什么怪事，不要慌，天亮来找我。“
老周虽然不明白，还是点头应下了。
顾青崖站在夜色里，看着那座烧塌的屋子，看着宋寡妇哭作一团的身影，心里，忽然，沉甸甸的。
他这一子，落下了。
“书魂“那一子，也落下了。
从今夜起，这盘棋，真正摆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临水县城，怪事一桩接一桩。
有人夜里，梦见自己掉进了金山的洞里，醒来，发现自家祖传的镯子，不见了。
有人半夜，听见井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忍不住，提着灯笼，往井口看。
有人为了争一块“风水宝地“，跟邻家打得头破血流，那块地，平日里，谁也不在乎。
人心，像是被一只手，搅动了。
顾青崖的书会，越开越大。
他讲“舍得“，讲“心安“，讲“良心秤“。
每一场书，他都讲一个临水县城里，真实的故事。
可他知道，光靠讲，不够。
人心里的“欲“，已经点着了。
他要的，不是扑火。
是要让那一把“欲“火，自己烧尽，或者，让人心，长出一层，烧不穿的“皮“来。
他站在书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焦躁、或惶惑的脸。
他忽然，有些明白，“书魂“那句话了。
“人心那杆秤，秤的，是得失。“
他写了七天的“公道书“，可人心里的“得失“，还是那杆秤上，最重的那枚砝码。
这一局，他还没有赢。
甚至，他还没有，真正开始。
夜深了。
顾青崖回到听雨轩，柳四娘正在院子里，替他温着一壶茶。
“先生，“她见他回来，道，“这几日，你日日开书，夜夜不睡，身子要紧。“
顾青崖坐下，接过那杯茶，却没有喝：
“柳四娘，你说，人心里的欲，真的能写完吗？“
柳四娘想了想，道：
“先生，我不懂什么欲不欲的。我只知道，前些年，我在茶楼说书的时候，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有人一进茶楼，就盯着台上的赏钱看；有人，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一耳朵书。“
“那些盯着赏钱看的，不一定贪；那些安静听书的，也不一定清高。“
“人心，是长在一处的。有欲，也有道。先生要做的，不是把欲挖掉，是让道，长得比欲高。“
顾青崖端着那杯茶，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柳四娘，你这番话，倒比河底应大人，说得还透。“
“我可不敢跟河神大人比。“柳四娘笑道，“我只是，跟先生一样，见过的人多了。“
顾青崖喝了那杯茶，站起身。
夜色正浓。临水河的水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人书》，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白子落定，黑子也有了归处。
棋已摆开，剩下的，就看谁，先露出破绽。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