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会开到第十日，临水县城，出了大乱子。
先是城西的赵家，跟城北的钱家，因为一亩田的界石，打了起来。那界石，立了几十年，两家从来没过过节。可这一回，两家都红了眼，说是对方“占了自家的地“。
接着，是城南的孙汉子，跟邻里的李木匠，翻了脸。孙汉子前年借了李木匠一把斧子，一直没还。李木匠来讨，孙汉子说早还了。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再接着，是茶楼里，两个常客，为一盘棋，差点动了手。一个说对方“悔棋“，一个说对方“赖账“。
一夜之间，临水县城里，到处是争吵声、骂声、摔门声。
顾青崖站在书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
他明白，“书魂“那一枚黑子，真正“发作了“。
他写的“欲书“，不是写在纸上的。
是写在这座城的“人心“上的。
那些平日里的积怨、小事、旧账，被那一枚黑子，一点一点，勾了出来，放大，扭曲。
人心，像是一锅被点着了火的水。
顾青崖知道，他必须，把这一锅水，压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列位！今日，我不说书了。我说一件事。“
台下，渐渐地，安静下来。
“昨日夜里，城南孙汉子，跟李木匠，为一把斧子，吵了一架。“顾青崖道，“今日，我替他们，把这把斧子的事，说一说。“
“那把斧子，是前年，孙汉子盖房子的时候，向李木匠借的。借的时候说好了，用三日就还。“
“可孙汉子用完，想着也不急着用，晚两天还，也没什么。这一晚，就晚了一年。“
“李木匠呢，心里记着这把斧子，记了一年。他倒不是心疼那把斧子，他是觉得，你借我的东西，不还，是瞧不起我。“
“于是，一个不当回事，一个觉得被瞧不起。两人心里，各存了一根刺。“
“到了昨日，李木匠来讨斧子，孙汉子说早还了。可李木匠明明记得，没人还过。孙汉子呢，他记性不好，真以为自己还了。“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没错。可两个人，心里那根刺，都被这一吵，扎得更深了。“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顾青崖顿了顿，道：
“列位，你们说说，这件事，是谁的错？“
“李木匠的错！他心眼小！“有人喊。
“孙汉子的错！他借东西不还！“又有人喊。
“都有错！“还有人说。
顾青崖摇了摇头：
“要我说，谁也没错。“
“孙汉子借斧子不还，是无心；李木匠记了一年，是小心眼。可这两样，都怪不到他们头上。“
“怪就怪在，那把斧子，太旧了。旧得，孙汉子都忘了它。旧得，李木匠却记了一辈子。“
“人心啊，就像那把旧斧子。新的、好的，记不住；旧的、缺的，记得牢。“
“可列位，“顾青崖的声音，忽然提了起来，“那把旧斧子，到底值几个钱？“
“值不了一文钱！“
“可你们为了那一文钱都不到的东西，把一辈子的邻里情分，搭进去了！“
“值吗？！“
台下，彻底安静了。
人群里，孙汉子低着头，不说话。李木匠也低着头，不说话。
半晌，孙汉子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
“先生……我记错了。那把斧子，我用了，没还。我……我明儿，就去给李大哥，买一把新的。“
李木匠一愣，随即，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一把旧斧子，提它作甚。是我想多了。“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都笑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顾青崖站在台上，看着那一幕，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轻松。
他知道，这一桩，是压下去了。
可“书魂“那一枚黑子，还在。
人心里的“欲“，还在一锅一锅地，烧着。
他压得了一桩，压不住十桩；压得了今日，压不住明日。
他必须，找到那一枚黑子的“根“。
当夜，顾青崖去了半山书铺。
孟先生似乎也知道了城里的乱子。他坐在灯下，眉头紧锁。
“先生，“孟先生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压一桩，书魂就再点一桩。他点的火，比你压的火，快得多。“
“我知道。“顾青崖道，“可我找不到他那枚黑子的根，就只能，一桩一桩地压。“
“那根在哪里？“
顾青崖沉默了很久，才道：
“孟先生，你说，执笔人写书，用什么为墨？“
“用心。“
“是。“顾青崖道，“可书魂写欲书，用什么为墨？“
“用欲。“
“那他的欲，是从哪里来的？“
孟先生怔住了。
他想了很久，蓦地，一拍桌子：
“是人心！“
“是。“顾青崖道，“他写欲书，用的墨，不是他自己的。是临水百姓人心里的欲。他撬动一分欲，就多一分墨。他写的字越多，人心里的欲，就被榨得越干。“
“所以，“孟先生缓缓道，“他这一场欲书，不是他在写。是临水百姓，在帮他写。“
“对。“顾青崖道，“他落的那枚黑子，不是落在他自己心里。是落在临水百姓的心上。“
“他要的，是让临水百姓，替他把那本欲书，写下去。“
孟先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先生要破这一局，岂不是……“
“岂不是，要让临水百姓，自己，把心里那杆秤，扶正。“顾青崖接过他的话，“是。“
“这一局，不是我跟书魂的对台。是临水百姓，跟自己的欲，对台。“
“我能做的，不是替他们写公道书。是让他们，自己写。“
“他们的心，才是墨。“
“他们心里的道，才是那本真正的书。“
孟先生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先生，这一局，你终于，看透了。“
顾青崖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
“孟先生，明日书会，我不讲了。“
“不讲了？“
“是。“顾青崖道，“明日起，我把书台，让出来。“
“让给谁？“
“让给临水的百姓。“
“让他们，自己上台，讲自己的公道。“
第二日，城隍庙门口的书台，依旧搭着。
可这一回，站在台上的，不是顾青崖。
是一个赶集的庄稼汉。
他涨红着脸，在台上站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开口：
“俺，俺叫刘二，城南种地的。俺没念过书，不会说书。可俺，俺想替俺自己，说两句公道话。“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刘二的脸，更红了。
“俺，俺前年，偷了邻家周叔家，两只鸡。“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俺那时候，家里穷，孩子饿得哭。俺一时糊涂，偷了。“
“偷完，俺心里，就一直记着这件事。白天干活，想着那两只鸡；夜里睡觉，也梦见那两只鸡。“
“俺不敢跟人说。俺怕人戳俺脊梁骨。“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
“可俺今儿，想通了。俺得还。俺欠周叔两只鸡，俺，俺明儿，就逮两只鸡，给周叔送过去。“
“俺不求周叔原谅俺。俺只求，俺自己，心里能踏实。“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人群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刘二，你那两只鸡，我早就不记着了。“
众人循声望去，是周叔。
周叔站起来，看着台上的刘二，道：
“你偷我鸡那事，我其实知道。你穷，你难，我看见了。我没说，是怕你臊得慌。“
“你今儿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事说出来，比我丢两只鸡，强多了。“
“那两只鸡，你别还了。你要真过意不去，往后，多帮衬帮衬你嫂子和孩子。“
刘二站在台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朝周叔，跪了下去：
“周叔，俺，俺对不住您。“
“起来起来！“周叔上前，一把拉起他，“大老爷们儿，哭什么！“
台下，又是笑，又是鼓掌。
紧接着，又有人上台了。
是个卖豆腐的婆子。她上台，说的是一件“陈年旧账“，她早年卖豆腐，短了人家二两，一直没好意思认。
再接着，是个年轻的后生。他说他小时候，抢过邻家小孩的糖，后来那小孩家搬走了，他一直没机会道歉。今儿，他托人打听到了那户人家的下落，明儿就去赔罪。
一个，两个，三个。
台上的“书“，越讲越多。
台下的心，越来越热。
顾青崖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一桩桩“陈年旧账“，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这才明白，什么叫“人心为墨“了。
他写了十天的“公道书“，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字。
可今日，这一台“书“，是临水百姓，自己写的。
他们的“字“，歪歪扭扭，笨拙粗糙。
可那是从他们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比他说的一千句，都重。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人书》。
那本《人书》的第四页上，不知何时，浮现了一行小字：
“庚子年，春末。临水百姓，自开书台，各述旧账。人心为墨，万口成书。“
“人心为墨，万口成书。“顾青崖喃喃地念着这八个字。
他忽然，有些明白，苏先生当年，为什么要写“人书“了。
“人书“不是一本写好的书。
“人书“，是千万颗人心，各自用自己的一生，写出来的书。
执笔人，不过是，替他们，把这千万个字，记下来。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一张张或羞赧、或释然、或激动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一局，他也许，真的能赢。
书台让出去的第三日，临水县城，变了样。
城西赵家跟城北钱家，为界石打了一架后，没过两日，又坐到了一起，重新立了块界石，两家各退一步。
孙汉子真给李木匠买了一把新斧子。李木匠不收，说旧的还能用。孙汉子硬塞给他，说：“新的结实，你留着使。“
茶楼里那两个为棋翻脸的常客，又坐到一桌，和了棋。
街头巷尾，那些吵了多年的旧账、陈年的疙瘩，一件一件，被人翻出来，又一件一件，被人抹平。
人心，像是被一场春雨，洗过了一遍。
可顾青崖知道，这一场“春雨“，还不够。
“书魂“那一枚黑子，还悬在临水的心上。
他正想着，忽然，夜里，临水河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咚，“
顾青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河底，撞了一下。
他披衣出门，站在院子里，侧耳倾听。
“咚，“
又一声。
这一次，他听清了，是锁龙井的方向。
他赶到城隍庙的时候，老庙祝已经跪在正殿里，念经念得满头是汗。
“庙祝！“
“先生！“老庙祝一把拉住他，“井，井又响了！这回，响得，响得像是要。“
话没说完，正殿后头，又传来一声闷响。
“咚！“
顾青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正殿后头。
那块青石上，那道裂纹，已经裂到了底。
裂缝里，透出一线幽黑的光。
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顾青崖蹲下来，盯着那道裂缝，猛地，听见一个声音，从裂缝里，幽幽地，传了上来：
“顾先生。“
那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的一样。
“你终于，来了。“
顾青崖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认得这个声音。
不是“书魂“的。
是，锁龙井底下，那条蛟龙。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