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顾青崖又去了城隍庙。
他是被一阵，低低的，念经一样的声音，引过去的。
庙门前的空地上，跪着一个老婆婆。
正是昨夜，在收心铺里，卖掉自己心的那个。
她跪在庙门口，佝偻着背，双手合十，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求……求……“
“求神仙，保佑……保佑我孙子。“
“保佑，我孙子。“
可她念叨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她连自己有没有孙子，都想不起来了。那句“保佑我孙子“，像是刻在她嘴里的，最后一句，忘了来历的话。
顾青崖走过去，蹲下身：
“老人家，你在这儿，跪了多久了？“
老婆婆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茫茫的：
“我，我怎么在这儿？“
“我不知道，我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我这是，要做什么来着。“
她说着说着，忽然，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我这心口，怎么，空落落的。“
“我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我是不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顾青崖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他能说“你的心，昨晚，在收心铺，卖掉了“吗？
说了，又能怎样？
她已经，连“心疼“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这时，秦娘子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站在顾青崖身后，看着那老婆婆，轻声道：
“这样的，长平城里，到处都是。“
“每天清早，城隍庙门口，都会跪着几个。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只知道，自己好像，丢了什么。“
“白先生管这叫心空。他说，心空的人，来求神，是白求。因为他们的心，都不在自己身上了。“
“可他们，还是天天来。“
“像是，身体里，还留着一点，连白先生都收不走的，记性。“
顾青崖站起身。
“那个老婆婆的孙子。“他问。
“她有个孙子。“秦娘子道，“在城东，一个铁匠铺里当学徒。她卖心，换的那五十两银子，就是给孙子，还赌债的。“
“可她现在，连自己有个孙子，都记不清了。“
顾青崖沉默了很久。
“那个孙子呢？“他问，“他知道，他奶奶，替他卖了心吗？“
“不知道。“秦娘子道，“她瞒着他。“
“她卖心的时候，就求白先生，把孙子两个字，也一起，收走。“
“她说，收走了，她孙子，就不会觉得，亏欠她了。“
顾青崖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他忽然，有些明白，那本簿子上，那行“景和十三年，城隍庙自焚“的“无价之卖“，是什么意思了。
有些心，不是卖钱的。
是拿命，换的。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子口，跑了过来。
是小石头。
他跑到顾青崖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角，仰着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他又指了指城隍庙门口，那块空着的平地，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顾青崖。
昨晚上说好的，你要在这儿，给我说书。
顾青崖看了看那块空地。
空地不大。地上，还散着几片，昨夜的落叶。
“就在这儿？“顾青崖问。
小石头用力，点了点头。
他又跑到空地中央，用脚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他站在圈外，朝顾青崖，招了招手。
你站到圈里来。
顾青崖看着那个圆圈，忽然，笑了。
他想起，临水县的“公道书台“。
他也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在临水县城隍庙门口，摆下醒木，开口说书的那个傍晚。
那时，他的嗓子，还是哑的。
可他说出来的话，满街的人，都听得见。
他走到那个圆圈里，蹲下身，把怀里那块醒木，轻轻，放在地上。
小石头立刻，蹲到圆圈边上，双手托着腮，等着。
顾青崖看着他那副认真等着听书的样子，心里，那一团压了一夜的东西，忽然，轻了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他的嗓子，还是沙哑的，像是含着一把砂子。
他开口了。
他说的是，一个临水的故事。
他说，临水县的河底，住着一位河神。河神管着满城的香火，可有一年，河神“不认账“了，欠了河底一位，一桩三百年的大账。
他说，临水县，有个说书人。那说书人，嗓子哑了，可他偏要，替河神，把那一桩账，当众，还了。
他说到河神还账那一节，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河神欠河底那位，一城香火，那是百姓，给神的心意，不是神，给鬼的供品！“
“这笔账，不该河神还！“
“该还的，是那些，拿了香火，却不办事的人！“
他话音落下，四周，静悄悄的。
小石头坐在圆圈边上，眼睛亮亮的，一动不动。
而在圆圈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有挑水的，有赶车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本来是路过，听见有人在城隍庙门口说话，便停下来，看了几眼。
可看着看着，那些人的脚步，就挪不动了。
一个挑水的汉子，扁担横在肩上，水桶在两头，晃来晃去。他站在那里，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后来呢？“
“后来呢？“顾青崖道，“后来，河神把账，还清了。“
“那一城的香火，该给谁，还是给谁。“
“而那个说书人，嗓子，还是哑的。可他说的书，满城的人，都记在了心里。“
那挑水的汉子，站在那里，愣了半晌。
他忽然，把肩上的扁担，换了个肩，低声道：
“说得好。“
“可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说，我们长平？“
顾青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汉子，道：
“长平也有城隍庙。“
“长平的城隍庙，也欠着一笔账。“
“那笔账，欠了三百年了。“
人群，安静了一下。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尖细尖细的声音：
“哎哟，这大清早的，谁在这儿，妖言惑众呢？“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分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白衣的伙计，摇着一把扇子，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正是收心铺的人。
白衣伙计走到那个圆圈边上，低头，看了看那块醒木，又抬头，看了看顾青崖：
“这位先生，面生得很啊。“
“哪儿来的？“
“临水。“顾青崖道。
“临水？“白衣伙计冷笑一声，“临水的说书先生，跑到长平城隍庙门口，摆摊说书？“
“您是说书先生，还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还是，来抢白先生生意的？“
顾青崖看着他，缓缓道：
“我不是来抢生意的。“
“我是来说书的。“
“说书的，“白衣伙计道，“也得先交地皮钱。“
“长平城的地皮，都是白先生的。你在白先生的地头上摆摊，就得，先问问，白先生，答不答应。“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就要去拿，地上的醒木。
小石头“嗖“地，从圈外窜进来，一把，护住醒木，怒目圆睁，瞪着那白衣伙计。
白衣伙计一愣：“哪来的野孩子？“
他伸手，就要去推小石头。
顾青崖伸手，轻轻，握住了那白衣伙计的手腕。
那伙计的手腕，被他一握，竟，动弹不得。
“你，“白衣伙计急了，“你敢动白先生的人？“
顾青崖道：
“我没动你。“
“我只是，告诉你一句话。“
“这块醒木，你拿不动。“
白衣伙计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块醒木，又试了试，自己那只被顾青崖握住的手腕，那只手，竟真的，像是被铁箍箍住了一样，怎么也，抽不回来。
他脸色，变了一变。
“你，你等着！“他挣开手，退了两步，“你等着！我这就去，回禀白先生！“
他说完，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可顾青崖听得出，那是长平城里，很久很久，没有响起过的声音了。
小石头抱着醒木，仰着头，看着顾青崖，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光。
像是，在说：
“先生，你刚才，真厉害。“
顾青崖摸了摸他的头，把醒木，收进怀里。
他知道，这长平城的第一场书，算是，说出去了。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那个白先生，怕是要，盯上他了。
他站起身，正准备走。
那个挑水的汉子，却忽然，喊住了他：
“先生，“
“明儿，你还来吗？“
顾青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来。“
“明儿个，我还在这儿说。“
那汉子，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也是，空落落的。可他笑的时候，眼睛，却比刚才，亮了一点。
像是，一个睡了三百年的人，终于，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句，叫自己的话。
顾青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人群，陆陆续续，散了。
顾青崖也收了醒木，正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从街那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那少年，十五六岁，一身灰扑扑的短褂，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像是刚从铁匠铺里跑出来的。
他一跑到城隍庙门口，就看见，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婆婆。
“奶奶！“他喊了一声，扑过去，一把，扶住老婆婆，“奶奶，你咋跑这儿来了？你咋跪地上？快起来！“
老婆婆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空的：
“你，你是谁家的孩子？“
少年的手，僵住了。
“奶奶，“他的声音，有些抖，“是我啊。我是铁柱。你孙子，铁柱啊。“
“铁柱。“老婆婆念叨着这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铁柱，我好像，认识一个叫铁柱的。“
“可我怎么，想不起来，他是谁了呢？“
“奶奶！“少年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了？你昨儿个，还好好的！你咋一晚上，就把我忘了？“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看向城隍庙斜对面，那间“白氏收心铺“的方向。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奶奶，“他哑声道，“你，你是不是，去收心铺了？“
老婆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那句：
“求神仙，保佑我孙子。“
“保佑，铁柱。“
她连孙子是谁都忘了，可她嘴里，还念着“铁柱“两个字。
像是，那两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连收心铺，都收不走。
少年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老婆婆面前，抓着她的手，嘶声道：
“奶奶，你把心，还回来！“
“你去收心铺，把心，要回来！“
“那五十两银子，我不要了！我、我砸锅卖铁，也还给他！你把心要回来！“
老婆婆看着他，忽然，像是被“要回来“三个字，刺了一下。
她空空的眼里，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雾一样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含含糊糊地说：
“要，要回来。“
“可，可我。“
“我，不记得，我把它，放在哪儿了。“
少年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顾青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临水县，城隍庙里，那个管账的文书。
他也想起，河底宫里，那位，把自己写进书里的苏先生。
这世上，有些账，是钱能还的。
有些账，是命都还不完的。
那少年的哭喊，那个老婆婆空空的念叨，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走过去，蹲下身，对那少年道：
“别哭了。“
“你奶奶的心，还在。“
“在收心铺里，好端端地，存着。“
少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顾青崖道，“我亲眼看见的。“
“你奶奶的心，没有丢。只是，被人，寄放在一个地方了。“
“等我，把它，替你奶奶，取回来。“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
“你，你是谁？“
“一个说书的。“顾青崖道，“刚到长平。“
他站起身，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听雨茶楼走。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门口，那块空地上，那个小石头画下的圆圈。
圆圈还在。落叶，也还在。
可顾青崖总觉得，那个圆圈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留下来了。
不是醒木。
是，一句话。
一句，他还没有说完的话。
那句话，正等着，明儿个，他再来，把它，说完。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正一点一点，升起来。
照在长平城，那些空空的屋脊上。
可不知为什么，顾青崖总觉得，今天的日头，比昨儿个，亮了一些。
像是，长平城，三百年来，头一回，有人，在城隍庙门口，把一段书，说完了。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