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临水县，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绵绵的，把听雨轩二楼的窗棂，洇得潮乎乎的。顾青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纸，手里握着一支笔。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晌午。
纸上的墨，干了又添，添了又干。他写了又停，停了又写，可这一回，他不是写不出来。
是那一行字，他不敢写完。
那本《人书》摊开在案角。最后一页上，小书补的那个“完“字，还静静地躺着。而在“完“字的旁边，那行极淡极淡的小字，不知何时，又深了几分：
“天道有亏，地道有盈，人道……“
又是“人道“。
顾青崖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他总觉得，这半句，不是等他来补的。是等着什么人，什么事，来替它，写完。
这三年，他替临水，记了一整本的账。渡水鬼，断城隍账，半山书铺，哑案旧账，河底宫，封河派，蛟龙，书魂……桩桩件件，他都落进了《人书》。
可“人道“两个字，他始终，没有落笔。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过几回。天道有亏，天是会亏的。地道有盈，地是会满的。人道呢？人道是亏，是盈，还是……别的什么？
他念不出来。
正想着，楼下传来店小二的声音：
“掌柜的，有位客官，说是打南边来的，要见您。“
“请上来。“
脚步声顺着木梯，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来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青布短打，风尘仆仆，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还沾着泥。他进了门，也不坐，先朝顾青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敢问，可是临水顾先生？“
“我是。“
“小的叫阿墨，是长平城人。“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双手递上来，“我家掌柜的，让我务必，亲手，把这封信，交给顾先生。“
顾青崖接过信，掂了掂。信很沉。
他拆开封口，抽出一张信纸。纸上，竟没有一个字。
“这是。“
“先生看信底下。“阿墨道。
顾青崖翻过信纸，纸的背面，沾着一撮土，和几粒米。
土是干裂的，白得发灰，像是从旱地里刨出来的。米粒却是饱满的，圆滚滚的，带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我家掌柜的说，“阿墨低声道，“先生若是看不明白，就看看，长平城的河。“
“长平城的河？“
“长平的河，断了三百年了。“阿墨的声音，沉了下去，“断得，一点水都没有。河床上的土，干成了这样，白得发灰。可这三百年，河床上，年年，都长出一片谷子。“
“谷子？“
“是。没人种，自己长的。年年清明前后，那片谷子，自己冒出来，自己抽穗，自己黄。可从来没有人，敢去收它。“
顾青崖握着那封信，指尖，泛起一层凉意。
他低头，看着那撮干土，和那几粒饱满的米。
土是“荒“，米是“活“。
一条断河，三百年，还年年长出一片没人收的谷子，
那谷子，是长平人心里，还没死的那点东西。
“你家掌柜的，是谁？“顾青崖问。
“秦娘子。“阿墨道，“长平城，城隍庙斜对过，听雨茶楼的老板娘。先生要是去，她一准，在茶楼里，泡着茶，等您。“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阿墨顿了顿，道：
“我家掌柜的说，她走不开。她得守着那口茶炉子。那炉子，三百年前，就没熄过火。“
“守着茶炉子？“
“是。长平的规矩，也不知道从哪一年起的，城里的茶楼，都得在门口，生一口炉子，日夜不停地烧着。火一熄，那一夜，全城人都要做噩梦。“
顾青崖一愣：“做噩梦？“
“就是噩梦。“阿墨道，“先生大概没听过，长平城的人，是不做梦的。三百年来，全城人，一个梦都不做。睡得，像死人一样沉。“
“可只要城里的茶炉子，有一口熄了火，那一夜，全城人，就都会从梦里，惊坐起来。“
“醒来，一个个，都满脸是泪。可谁也不知道，自己梦见什么了。“
顾青崖听着，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一个不做梦的城。
一座断了三百年的河。
一口，三百年没熄过的茶炉子。
“那个白先生。“阿墨忽然道，声音压得极低，“先生，你到了长平，千万，离那白氏收心铺远些。“
“收心铺？“
“是。“阿墨道，“白先生开的。他说，他能替人，收走心里的烦恼。可收过心的人，一个个，都变得，“他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词，“空。“
“像是一具，会走路的空壳。“
顾青崖没有再问。
他送走了阿墨，回到二楼。
那一夜，他坐在窗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信纸上的土，他拿指腹，轻轻捻了捻。干，涩，像是三百年没沾过一滴水。
他忽然想起，应氏那一夜，托河底递上来的话，
“蛟龙在井底，睡得安稳了。三百年，头一回，睡得这么沉。“
三百年。
临水的蛟，睡了三百年，醒了，又睡了。
长平的河，断了三百年，还在年年长谷子。
这两样，隔着几百里，却像是，共用着同一个“三百年“。
顾青崖的心，沉了一下。
他合上信，正准备吹灯，忽然，案上那本《人书》，无风自动，“哗啦“一声，翻开了。
他低头看去，
最后一页，那行“天道有亏，地道有盈，人道。“的小字，竟在慢慢地，变深。
变深的地方，正好，落在“人道“两个字，下面。
像是，有人，在那个空缺的地方，轻轻地，画了一道。
一道，弯弯曲曲的，河。
顾青崖盯着那道河，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睡。他披上外衣，下了楼，穿过半条街，来到半山书铺。
书铺里，还亮着一盏灯。
孟先生坐在灯下，正在誊抄一卷书。见他进来，也不抬头：
“这么晚了，还过来？“
“孟先生，“顾青崖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您看看这个。“
孟先生放下笔，拿起信，看了看，又翻了翻背面的土和米，久久，没有说话。
“您说，人道两个字，我该怎么落笔？“顾青崖问。
孟先生把信放回桌上：
“你这一趟，要是只为临水，我不拦你。可你要是奔着人道两个字去，那本《人书》，就不是临水卷了，是天下卷。“
“天下卷，比临水卷，重得多。“
“我知道。“顾青崖道，“可那半句话，它一直，勾着我。“
“它勾着你，“孟先生看着他，“是因为它，不单是临水的事。“
“长平的河断了三百年。临水的蛟睡了三百年。这三百年，是同一道坎。“孟先生道，“你去了长平，或许，能把那半句话，看明白。“
“那您说，我去吗？“
孟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旧册，递给顾青崖：
“这本册子，是我师父，留下来的。里面记的，都是些走四方的执笔人，留下的手记。“
“他们说，执笔人出远门，记的，不是一城一地的账。是人心的账。“
“人心走到哪里，账，就记到哪里。“
顾青崖接过那本旧册，翻开。扉页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
“纸上的字，会旧，会烂。人心里的字，不会。“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作声。
“去吧。“孟先生道，“你出过远门吗？“
“没有。“顾青崖道，“这三年，我一直在临水。“
“那你去长平，谁给你看门？“
“门，您替我看。“
“茶呢？“
“茶，等长平的谷子收了，再回来喝。“
孟先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去吧。“
“那本《人书》，你带着。醒木，你也带着。“
“可有一条，“孟先生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写不动的时候，就回来。“
“账，永远记不完。人，得回来。“
顾青崖握着那本旧册，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他先去了一趟城隍庙。
老庙祝正在洒扫。见他来了，也不意外，只问：
“要走了？“
“要走了。“顾青崖道，“庙祝，烦您一件事，替我，给城隍爷，上一炷香。“
“就说，临水的账，我记完了。我去别处，记新账了。等我回来，再来还愿。“
老庙祝看着他，半晌，道：
“先生这一去，城隍爷，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顾青崖道。
他回到听雨轩，收拾好行囊，一块醒木，一本《人书》，一包朱砂，一支秃笔。
还有，那封无字信，和那本旧册。
他下楼的时候，听雨轩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老于头、柳四娘、王婆子、周阿伯，还有一帮听他说书的街坊。
老于头手里，拎着一壶酒：
“顾先生，出门在外，水酒一壶，路上喝。“
“替我，看看长平的长河。“柳四娘道，“看看，那河底，是不是，也住着，一位河神。“
“要是住着，“顾青崖道，“我就替你们，问一声好。“
他接过那壶酒，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临水县城门。
城门外，官道尽头，是一带青黛色的远山。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临水县。
晨光里，临水河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城隍庙的飞檐，在雾里，若隐若现。
他看了很久，才低声道：
“临水，我记着呢。“
“等第二卷账，写完了，我就回来。“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长平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出临水二十里，官道边，有一间破败的茶棚。
茶棚里，坐着几个人。顾青崖走进去，要了一碗粗茶，坐下歇脚。
邻桌坐着个赶路的货郎，正跟茶棚老板说话：
“，你听说了没有，长平城，又有人，把心卖了。“
“卖了？“
“就是卖给那收心铺的白先生。那人说，他儿子欠了赌债，还不上，就把自己的心，卖给了白先生，换了一笔钱。“
“卖心换钱？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买卖？“
“怎么没有。“货郎压低了声音，“听说白先生的铺子，生意好得很。每天门口，都排着长队。有卖心的，有卖愁的，有卖命的，只要你说得出，他就收得起。“
“那收走了，人怎么办？“
“人？“货郎叹了口气，“人还在。就是，空。走起路来，跟影子似的，轻飘飘的。眼睛里，没一点光。“
茶棚老板听得直咂舌：“那，那还是人吗？“
“谁知道呢。“货郎道，“反正长平城，如今就是这样。人人都说，白先生是活菩萨，替咱们收走烦恼。可收着收着，这满城的人，都快收成空壳子了。“
顾青崖端着那碗粗茶，静静地，听完。
他没有插话。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茶汤，那茶汤，浑浊的，黄褐色的，像一条，干涸了许久的河。
他放下茶碗，付了茶钱，起身，继续赶路。
出了茶棚，官道，渐渐荒了。
道两旁的田，一片，一片，都干裂着。庄稼枯黄，歪在田里，像是好久没人打理。
偶尔，路边会蹲着一两个农人。他们蹲在地头，呆呆地，看着那片枯田，眼神空空的，像是看着一样，与自己不相干的东西。
顾青崖从他们身边走过。
那些农人，没有一个，抬头看他。
他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些蹲着的、空空的身影。
他忽然，有些明白，那封无字信上，那撮干裂的土，是什么意思了。
他走了一程，官道拐过一片芦苇荡。
芦苇荡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像是笛子一样的声音。
顾青崖停下脚步。
那声音，呜呜咽咽的，不像是笛子。倒像是，风，吹过一条干涸的河床，卷起满河的沙子，发出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
那声音里，隐隐约约地，像是在喊一个人。
喊的，不是他的名字。
是，
“执笔人。“
顾青崖握着行囊，指尖，微微一紧。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只是，把怀里的醒木，往里，贴紧了一点。
然后，继续，朝着长平，走了下去。
身后，那阵芦苇荡里的风声，还在，呜呜咽咽地，响着。
像是长平城的河，隔着几百里，遥遥地，唤他。
而顾青崖怀里，那本《人书》的最后一页上，那道弯弯曲曲的“河“，正一点一点，向着远方，延伸开去。
像是一条，等着人去走完的路。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