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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收心铺

醒木惊堂石大有123 3762字2026年09月09日 20:00

那一夜,顾青崖住在听雨茶楼的后院。

秦娘子给他腾了一间厢房。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窗下还放着一盆半枯的兰草。

“长平的草木,都养不活。“秦娘子道,“地气死了,什么都长不好。“

顾青崖没有睡。

他等到二更天,街上静了下来,才起身,换了一身短打扮,翻窗出了院子。

月亮很亮,明晃晃地,挂在城东的屋脊上。

“白氏收心铺“的宅院,离茶楼不远。顾青崖沿着墙根,绕到宅院后头。

后墙不高。他踩着墙根一块石头,轻轻一纵,翻了上去。

宅院里,灯火通明。

正厅里,白先生正襟危坐。他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穿一身雪白的袍子,手里,握着一把白纸扇。看起来,不像个收心的人,倒像个,教书的先生。

厅中央,跪着一个老婆婆。

正是白天,顾青崖在收心铺门口,看见的那个。

白先生扇子一收,开口了。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

“老人家,你想好了?“

“想好了。“老婆婆道,“白先生,我这心,留着也没用。儿子还不起债,我这把老骨头,换几个钱,给他,还能度日。“

“你可知道,“白先生道,“心一交出去,从今往后,你就,不哭了,不笑了,不疼了。“

“连你儿子的脸,你再看,也是,白看。“

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道:

“不看,就不看吧。“

“我这一辈子,看够了。“

白先生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老婆婆面前,缓缓,伸出右手,按在老婆婆的头顶。

顾青崖趴在墙头上,屏住呼吸,看着。

白先生的手,在老婆婆头顶,停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一引,

顾青崖看见,老婆婆的胸口,透出一团,极淡极淡的,暖红色的光。

那团光,从她心口,缓缓地,浮了起来。

像是,一件,很沉很沉的东西,被人,从很深的水底,提了上来。

那团光,浮到白先生的手心里,凝成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

珠子红彤彤的,温润润的,像是还带着,老婆婆这一辈子的,体温。

白先生把那颗珠子,端详了一眼,放进身旁,一个白玉的盘子里。

然后,他收回手。

再看那老婆婆,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她的背,弯了下去。她的眼睛,空了。她的脸上,那点木木的表情,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像一只,被抽干了水的,空布袋,软塌塌地,跪在那里。

白先生朝她摆了摆手:

“下去吧。“

“来人,给老人家,支五十两银子。“

那老婆婆,木木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她走路的姿势,像是腿上,拴着看不见的铁链,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提起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白先生,张了张嘴。

白先生道:“老人家,还有什么话?“

老婆婆想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又动,最后,才吐出一句,含含糊糊的:

“我……好像……有个孙子……“

“他,他叫什么来着。“

白先生温声道:“老人家,你记错了。你没有孙子。“

老婆婆“哦“了一声。她像是,连“记错“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收心铺。

顾青崖趴在墙头上,看得,指尖冰凉。

那不是“收走烦恼“。

那是,把一个人,这一辈子的“人味“,连根,拔走了。

连她记得的、那个叫什么名字的孙子,也一起,收走了。

他咬着牙,没有动。

他看到,那个白衣伙计,端着那盘珠子,从正厅后门,走了出去。

顾青崖翻身下墙,跟了上去。

白衣伙计端着盘子,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青崖贴着门缝,往里看。

那间厢房,是一间地窖的入口。

白衣伙计掀开地窖的木板,端着那盘珠子,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地窖很深。灯火从底下,幽幽地,透上来。

顾青崖等了片刻,也掀开木板,蹑手蹑脚,跟了下去。

地窖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顾青崖一下去,就愣住了。

地窖很大。四面墙边,摆着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陶罐。

那些陶罐,有大有小,罐口,都封着红布。红布上,画着一道一道,朱砂的符。

白衣伙计,正把手里那颗红珠子,放进墙边,一个空着的陶罐里。

他放得很轻,像是在,存放一样,极其贵重的东西。

放好之后,他吹熄了油灯,转身,上了台阶。

地窖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顾青崖蹲在黑暗中,过了很久,才敢,慢慢,站起身。

他摸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那一排陶罐前。

走到一半,他的脚,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蹲下身,摸索着,把那东西,捡了起来,是一本,线装的簿子。

簿子很旧,封皮上,没有字。他借着地窖口透进来的一丝月光,翻开。

簿子里,密密麻麻,记着名字。

“张三,景和十年,卖心,得银二十两。“

“李四,景和十一年,卖心,得银十五两。“

“王氏,景和十一年,卖心,得银三十两。其子名唤,“

那行字,写到“其子名唤“,便断了。像是记簿子的人,写到一半,也忘了,那人的儿子,叫什么。

顾青崖一页一页,往下翻。

簿子上,记了三百年。一页,又一页,全是名字。全是“卖心“的名字。

他翻到某一页,忽然,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的是:

“景和十三年,长平城隍庙,自焚于庙前。卖心,得银,“

那行字,没有写数目。

只写着,四个字:

“无价之卖。“

顾青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明白,什么叫“无价之卖“。

他合上簿子,把它,贴身收好。然后,才继续,走到那一排陶罐前。

他伸出手,轻轻,揭开一只陶罐的红布,

罐子里,是空的。

不是“空“。

是,满满的,满满的一罐,看不见的东西。

顾青崖把手,伸进那只陶罐,轻轻一探。

他摸到,一捧,温热的,细碎的,像是“光“一样的东西。

那捧东西,在他手心里,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呼吸。

顾青崖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他站在那里,心跳如鼓。

这一整窖的陶罐,每一只,都装着一颗,人的“心“。

他数了数墙边的陶罐。

一排,二十只。一排,二十只。又一排。

他数不过来。

他只觉,这地窖里的黑暗,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正数着,忽然,脚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

那震动,从地底深处,一下,一下,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顾青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青砖地面上。

他听见,

地底下,传来一阵,低沉沉的,像是“吸“的声音。

“呼,吸,“

“呼,吸,“

那声音,慢吞吞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贪婪。像是地底下,睡着一个,饿了三百年的大东西,正隔着厚厚的一层土,嗅着,这一窖的心。

顾青崖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忽然,有些明白,秦娘子那句“他收的,早就不是心了“是什么意思了。

白先生收的,是心。

可地底下,有一个东西,等着吃心。

他正要起身,忽然,地窖的入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下来了。

顾青崖的心,一紧。他四下看了看,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只好,贴着墙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油灯,重新,被点亮了。

顾青崖看见,下来的人,是白先生。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一步一步,走到那一排陶罐前。

他看也不看那些陶罐。他径直,走到地窖最深处,一面墙壁前。

那面墙壁上,画着一道门。

一道,封着无数道朱砂符的门。

白先生站在那扇门前,伸出右手,轻轻,按在门上。

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白天那种温温和和的调子。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深极沉的,疲惫:

“再等等。“

“再等等,就快满了。“

“等这一窖的心,满了,“

“我就,替你,把那扇门,打开。“

顾青崖贴墙站着,一动不敢动。

他看见,那扇封着符的门,在灯光下,竟缓缓地,透出一丝,幽暗的红光。

像是,门后头,有什么东西,在应他。

白先生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顾青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正要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地窖的入口,传来一声,尖利的猫叫。

“喵!“

一只黑猫,从地窖口,窜了进来,又从另一头,窜了出去。

白先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收起灯笼,没有再停留,转身,上了台阶。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青崖靠墙,缓缓地,滑坐下去。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等了很久,才敢,一步一步,从地窖里,爬出来。

回到听雨茶楼后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秦娘子,正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一下一下,磨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见他回来,她也不问,只道:

“看见了?“

“看见了。“顾青崖道。

“看见什么了?“

顾青崖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看见,一窖的心。“

“和一道,画在墙上的门。“

秦娘子磨刀的手,停了一停。

她抬起头,看着顾青崖,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活的东西:

“那道门,你看见了?“

“看见了。“

“门后头,是什么?“秦娘子问。

顾青崖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

“秦娘子,你守了这茶楼三百年。那道门,你知不知道,门后头,是什么?“

秦娘子放下柴刀,在井台边,坐了下来。

她望着天边,那一线将亮未亮的鱼肚白,缓缓道:

“我也没有亲眼见过。“

“可我娘,我姥姥,我姥姥的姥姥,都是这么跟我说的,“

“三百年前,长平的河,不是自己干的。“

“是被人,抽干的。“

“抽干河水的,不是白先生。白先生,是后来才来的。“

“抽干河水的,是河底,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知道在河底,埋了多少年。它要的,不是水。它要的,是人心。“

“它把河里的水,一根一根,抽干,是为了把长平人的心,都逼出来。“

“河水干了,长平人,慌了,怕了,做梦了。然后,白先生来了,替它,收心。“

“那一窖的心,不是白先生要的。“

“是喂给那扇门后头的东西,吃的。“

顾青崖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那扇门后头的东西。“他道,“到底是什么?“

秦娘子摇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道,“那扇门,要是开了。长平人的心,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我守这三百年,就是怕,有朝一日,有人,把那扇门,打开。“

顾青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醒木。

那块老杂木的醒木,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发烫了。

它现在,冷得像一块,埋在河底的石头。

冷得,像是也在,看着那扇门。

(第三十三章·完)

石大有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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