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崖在长平城，住了下来。
他每天傍晚，都在城隍庙门口，那个小石头画下的圆圈里，说一场书。
听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头两天，是三三两两的路人。到了第三天，有人，搬了凳子来，早早地，占好位置。到了第五天，城隍庙门口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坐了一片人。
他们不说话。他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
听一个外来的说书先生，说一个，叫“临水“的地方，那些稀奇古怪的账。
秦娘子说：“你这是在，往一座三百年没进过水的池子里，一滴一滴，倒水。“
“倒得进吗？“顾青崖问。
“倒得进。“秦娘子道，“你看那些听书的人，他们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顾青崖没有反驳。
他也觉得，那些听书的人，这几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回来。
可究竟是什么，他说不清。
那日午后，顾青崖问秦娘子：
“长平的河，到底，是怎么断的？“
秦娘子正在，给炉子添炭。她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才道：
“你非要听？“
“想听。“顾青崖道。
秦娘子把炭添好，在炉边坐下来，缓缓道：
“三百年前，长平的河，是有水的。“
“不但有水，还是一条，好河。水清，鱼多，两岸的稻子，一年两熟。长平人靠着那条河，日子，过得富足。“
“可后来，出了一桩事。“
“那一年，长平闹饥荒。连着三年，颗粒无收。河里的水，也一年比一年浅。“
“饥荒闹到第三年，长平人，撑不住了。“
“有人开始，卖儿卖女，换一口吃的。有人开始，扒了房梁，劈了当柴烧。有人，开始，盯着邻居家，那一小缸，藏起来的米。“
“人心，一天比一天，慌。“
“就在那年秋天，长平城的河，忽然，一夜之间，涨了。“
“不是下雨涨的。是河底，有什么东西，把水，顶上来的。“
“那河水，黄浊浊的，带着一股子腥气，一夜之间，就漫过了堤岸，淹了半个长平城。“
“那场水，说来也怪，它不淹房子，不淹人。它专挑，人的心口，钻。“
“水漫过的地方，活着的人，都像是，被那水，洗过一遍。醒来之后，一个个，都变了。“
“变得，不疼了，不难过了，不惦记了。“
“像是一场大水，把人心里的疼，念，盼，全都，冲走了。“
“水退之后，长平的河，就干了。“
“一滴水，都没有了。“
“可长平人，不哭，不闹，不难过。他们觉得，挺好的。没心没肺，反倒，睡得安稳了。“
“就是从那一年起，长平人，开始，不做梦了。“
顾青崖听到这里，忽然，问道：
“那场水，是河底的东西，逼出来的？“
秦娘子看了他一眼：
“你倒，会听。“
“是。“她道，“我姥姥说，那场水，是河底那个东西，饿极了，自己发的。“
“它本来，是想把人心，直接，冲进河里，吞下去。可它没想到，那一场水，把人心的疼、念、盼冲走了，却把人心最底下，那一点根，留了下来。“
“就是那一点根，后来，在干河床上，长成了谷子。“
“它吃不着那些根，才又，弄来了白先生，替他，慢慢地，一点一点，收。“
顾青崖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那白先生……“他问，“到底是什么人？“
秦娘子摇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三百年前，第一个，把自己的心，交给他的，不是别人，“
“是长平的，城隍爷。“
顾青崖愣住了。
“城隍爷？“
“是。“秦娘子道，“三百年前那场大水之后，长平城隍庙的城隍爷，就死了。“
“不是庙塌了。是，城隍爷，把自己的心，也交出去了。“
“他把自己，献给了河底那个东西。换来的，是长平城，三百年的太平。“
“太平，就是不闹灾，不造反，人人心如止水，饿死也不闹事。“
“可那哪是太平。“
“那是，把一整座城的人，都腌成了，咸菜。“
“城隍爷，是怎么……献的？“顾青崖问。
秦娘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听我姥姥说，那一年大水之后，城隍爷的金身，立在庙里，一夜之间，就裂了。“
“裂成两半，从眉心，一直，裂到心口。“
“庙祝吓坏了，要去请人，重修金身。可那一夜，城隍爷，托梦给他了。“
“城隍爷说，不必修了。“
“我这一身金，是用长平人的香火，铸的。可我这颗心，是长平人的。“
“如今，长平人的心，被大水冲走了。我留着这颗心，也没用。“
“我把它，交出去。“
“替长平，换三百年的太平。“
“只求，“
“只求三百年后，有一个，能把这颗心，认回来的人，到长平来。“
“庙祝问：那人，什么时候来？“
“城隍爷没有回答。“
“他只留下一句话，就散了。“
“他说：等河床上，那片谷子，有人收了。那人，就来了。“
秦娘子讲到这里，抬起头，看着顾青崖：
“那片谷子，三百年，没人敢收。“
“因为收谷子的人，就是城隍爷，等的那个人。“
“顾先生，“秦娘子道，“你伸手，碰过那谷子了吗？“
顾青崖想起，自己在那片谷子前，摸过的那一穗，沉甸甸的谷子，和那几粒，圆滚滚的米。
他点了点头。
“碰过了。“
秦娘子看着他，半晌，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躲不开了。“
“城隍爷等的那个人，到了。“
顾青崖沉默了很久。
“那城隍爷，现在，还在庙里？“他问。
“在。“秦娘子道，“他的金身，还在庙里供着。只是，那一尊金身，三百年前，就裂了。“
“裂成两半，谁也，补不上。“
顾青崖没有再问。
那一日傍晚，他没有去城隍庙说书。
他一个人，出了城，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很远。
长平的河床，比他想象的，还要宽。河床上的石头，被三百年的大太阳，晒得，白得发灰。
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地，就看见，河床中央，那一片，谷子。
谷子，真的，是一片。
绿油油的，齐刷刷的，在干裂的河床上，长成一方，小小的，生机盎然的田。
可那一片谷子，四周，却围着一圈，灰白的干土。
像是，这片绿，是从地底，硬生生，拱出来的。
顾青崖走过去，蹲下。
他伸手，摸了摸，一株谷子的穗子。
那穗子，饱满的，沉甸甸的。他轻轻一捻，竟捻出几粒，圆滚滚的，米。
和那封无字信里，夹着的，一模一样的米。
顾青崖捏着那几粒米，忽然，心里，动了一下。
他低头，仔细看那一片谷子。
他忽然发现，这一片谷子，不是长在土里的。
那一片谷子的根须，密密麻麻，像是，人的，脉络。
它们扎进干裂的河床，顺着那些裂缝，往地底，深下去。
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顾青崖伸出手，顺着一条裂缝，往地底，探了探。
他的指尖，触到一样东西。
温热的，软软的，像是，一捧，活着的，心跳。
他一惊，猛地，缩回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地，发麻。
他蹲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又，慢慢，把手，伸进那道裂缝。
这一次，他没有缩回来。
他闭着眼，感觉着，自己掌心里，那一捧，温热的、细碎的、像是心跳一样的东西。
那捧东西，在他掌心里，轻轻地，动着。
不是挣扎。是，像是，一条，睡了三百年，终于，被人，摸到头顶的狗。
它在，蹭他。
顾青崖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睁开眼，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谷子，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扎进地底的根须。
那些根须，像是无数只手。
三百年，一直，伸在地底，攥着，什么，不肯松开。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一片谷子，不是谷子。
是长平人，三百年，埋在地底下的“心“。
那些被大水冲走的“疼“、“念“、“盼“，没有丢。它们，都钻进了这条干河的河底，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这一片，绿油油的谷子。
白先生收的，是那些“活人“的心。
而这一片，是三百年前，被大水冲走的，那些“老心“。
它们，还活着。
还在这条断河的河底，三百年，年年，长成一片谷子，等着有人，来收。
顾青崖蹲在河床上，看着那一片谷子，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那封无字信。
那封，沾着一撮干土、几粒米的，无字信。
土是荒的。
米是活的。
原来，秦娘子想告诉他的，是，
长平人的心，没有死。
只是，都埋在这条断河的河底，等着，有人，把它们，认回去。
顾青崖站起身。
他站在那一片谷子前，对着那条，干涸了三百年的河床，低声道：
“我来了。“
“我是来，认账的。“
“你们，跟我，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河床上，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呜呜地，从河床那头，卷过来。
吹得那一片谷子，沙沙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顾青崖站在那里，听着那阵风声。
他怀里，那本《人书》的最后一页上，那道弯弯曲曲的“河“，不知何时，竟，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像是，这条干河的河床底下，真的，有一条河，正在，慢慢地，醒过来。
那一夜，顾青崖回到听雨茶楼。
秦娘子给他，留了一盏灯。
他正要上楼，忽然，听见茶楼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不紧，不慢。
顾青崖回头。
茶楼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袍子，站在月色里，手里，握着一把白纸扇。
正是，白先生。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隔着门槛，看着顾青崖，缓缓地，开口了：
“顾先生。“
“久仰。“
“在下，白某人。“
“今夜前来，不为别的。“
“只为，问先生一句话，“
“先生打算，在长平，待多久？“
顾青崖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反问道：
“白先生，深夜造访，不请自入，这茶楼的门，可是白先生开的？“
白先生笑了：
“顾先生，好利的嘴。“
“不过，先生放心。白某人今夜，不是来赶先生的。白某人是来，劝先生的。“
“劝我什么？“
“劝先生，别在城隍庙门口，说书了。“
“先生是说书人，白某人敬重。可先生说的那些书，会把长平人，说醒的。“
“说醒，有什么不好？“顾青崖道。
白先生摇了摇头：
“醒，是要疼的。“
“先生，你看这长平城，三百年，人不闹，不抢，不争，饿死了，也不造反。先生知道，这是多大的太平吗？“
“这份太平，是用整整一城人的心，换来的。“
“先生如今，要在城隍庙门口，把他们的心，一个一个，说醒。“
“可他们醒来，就要疼。“
“疼这三百年，丢掉的每一个日子。疼自己，连孙子叫什么都忘了。“
“先生，“白先生看着他，“你忍心，让他们，疼吗？“
顾青崖沉默了一下，道：
“白先生，我问你一句。“
“你收心的那三年里，有没有一个，来卖心的人，回头，问过你一句，“
“白先生，我交出去的那颗心，还能，要回来吗？“
白先生的笑容，微微，僵了一僵。
“有。“他道，“有几个。“
“你怎么答的？“
“我说，“白先生道，“心，是收不回来的。“
“就像泼出去的水。就像，这长平的河。“
“干了，就是干了。“
顾青崖看着他，缓缓道：
“可我今天，在河床上，看见了一片谷子。“
“谷子，是活的。“
白先生的笑容，彻底，收了。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才道：
“先生，河床上那片谷子，不是活的。“
“那是，死的。“
“是三百年前，一场大水，冲剩下的，一点残渣。“
“先生要是，真把那片谷子，当成活心，先生，就大错特错了。“
“那谷子，长不成。“
“就像长平的河，干了三百年，再也，流不起来了。“
他说完，没有再等顾青崖回答。他转身，走出茶楼，走进了夜色里。
临走时，他留下一句话，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先生，好好想想。“
“是让长平人，继续，安安稳稳地，空心下去。“
“还是，让满城人，醒过来，疼一辈子。“
“先生选哪条路，白某人，都，等着。“
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
顾青崖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块醒木。
醒木，冷着。
可他心里，却有一团火，烧着。
他忽然，有些明白，秦娘子那句话的意思了。
“醒，是要疼的。“
可长平人，已经，空了三百年了。
再空下去，连“疼“，都忘了，是什么滋味了。
那比疼，可怕得多。
他握紧了怀里的醒木，转身，上楼。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