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崖在长平,正式开台了。
台子,还是城隍庙门口,那块空地。小石头画下的圆圈,还在。
顾青崖没有搭什么高台。他只在那个圆圈后面,立了一块牌子,牌子上,用朱砂,写了三个字:
“公道书。“
消息,像水一样,在长平城里,漫开了。
“城隍庙门口,来了个说书的,要说咱们长平三百年前的事。“
“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长平那条河,是怎么断的。“
“断河?那河断了三百年了,还有啥好说的?“
“谁知道呢。听说,那个说书的,是从临水来的。还说,他手上有块醒木,一拍,能把鬼,都镇住。“
长平人,三百年,不看热闹,不传闲话。
可这一回,城隍庙门口那块“公道书“的牌子,却像一根针,扎进了那潭,三百年没动过的死水里。
第二日傍晚,城隍庙门口,来的人,比前几日,多了一倍不止。
他们还是,不说话。就那么,黑压压地,站着,坐着,等着。
等着那个外来的说书先生,说一说,长平的河。
顾青崖走到那个圆圈前,坐下。
他扫了一眼台下。
他看见,那个挑水的汉子,来了。那个老婆婆的孙子铁柱,也来了,站在人群边上,眼圈还红着。小石头,坐在最前面,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他还看见,人群最后头,挤着几个,穿白衣的人。
收心铺的伙计。
他们,是来盯梢的。
顾青崖没有看他们。他低头,把怀里那块醒木,轻轻,放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
人群,静了下来。
顾青崖开口了。
他没有说临水。他说的是,长平。
“诸位。“他道,“今日,我不说神仙,不说妖怪。我说一说,长平自己。“
“三百年前,长平有一条河。河里有鱼,有虾,有船。两岸的稻子,一年两熟。那时候的长平人,会哭,会笑,会为了半亩地,跟邻居,争得脸红脖子粗。“
“可后来,出了一场大水。“
“那场水,不淹房子,不淹人。它专挑,人心里的疼、念、盼,冲走。“
“水退了。长平的河,干了。长平的人,不疼了。“
“河干了之后,长平的城隍爷,也死了。“
“不是庙塌了。是城隍爷,把自己的心,交了出去。“
“他把自己,献给了河底那个东西。换来的,是长平城,三百年的太平。“
“他托梦给庙祝,说,我这一身金,是用长平人的香火铸的。我这颗心,是长平人的。如今,长平人的心,被大水冲走了。我留着这颗心,也没用。我把它交出去。“
“只求三百年后,有一个,能把这颗心,认回来的人,到长平来。“
“庙祝问:那人,什么时候来?“
“城隍爷说:等河床上,那片谷子,有人收了。那人,就来了。“
顾青崖讲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台下:
“河床上的谷子,诸位,知道吗?“
台下,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
“知道……河床中央,有一片谷子……年年长,年年没人敢收……“
“是。“顾青崖道,“我今天,去河床上,看了那片谷子。“
“我摸了一穗。“
“那一穗谷子,是活的。沉甸甸的,圆滚滚的。“
“它不是长在土里的。它的根,扎进干裂的河床底下,密密麻麻,像是,人的脉络。“
“我伸手,顺着河床的裂缝,往地底,探了探。“
“我摸到一样东西。“
“温热的,软的,像是一捧,活着的,心跳。“
台下,一片寂静。
有人在,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诸位,“顾青崖道,“那一片谷子,不是谷子。“
“那是,三百年前,被那场大水冲走的长平人的心。“
“它们没死。它们都钻进了这条断河的河底,生了根,发了芽,三百年,年年,长成一片谷子。“
“它们,等着有人,来收。“
“等着有人,把它们,认回去。“
“水干之后,“顾青崖道,“长平来了一个白先生。他说,他能替人,收走心里的烦恼。长平人信了他,把自己的心,一个一个,交了出去。“
“交了心的人,不再做梦,不再心疼,不再惦记。“
“可他们,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心疼过什么了。“
人群里,那个挑水的汉子,忽然,开口问:
“先生,你说的这些,可是真的?“
“是真的。“顾青崖道,“我亲眼,见过那间收心铺。也亲眼,见过,一窖,装满了心的陶罐。“
人群,嗡地,炸开了一道口子。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人群最后头,那几个白衣伙计,脸色,一下子,变了。一个伙计,转身,就要往收心铺跑。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慢着。“
人群,让开了一条缝。
白先生,穿着一身雪白的袍子,摇着白纸扇,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圆圈前,朝顾青崖,拱了拱手:
“顾先生,好口才。“
“白某人,这厢,领教了。“
他转身,对着台下那些长平人,开口道:
“诸位街坊,莫听这位先生说书。“
“这位先生,是临水来的。他说的,是临水的事,是临水的账。“
“他连长平的地皮,都没踩熟,怎么就敢,站在长平的土地上,说长平的三百年?“
“他说的那些话,什么断河,什么收心铺,什么装满心的陶罐,“
“有谁,亲眼见过?“
台下,安静了一下。
有人,低下了头。
白先生这话,说得,在理。
他们,确实,谁都没见过,什么装满心的陶罐。
“我见过。“
人群里,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白先生一愣。
人群,也顺着那声音,看了过去。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站在人群边上,眼睛红红的,却直直地,看着白先生。
是铁柱。
他道:“白先生,我没见过装满心的陶罐。可我奶奶,“
“我奶奶,昨儿个,去你收心铺,卖了一颗心。今儿一早,她跪在城隍庙门口,连我是谁,都忘了。“
“我亲眼,看见的。“
白先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那是你奶奶,自己愿意。“他道,“白某人,从不强买强卖。“
“我奶奶愿意?“铁柱的声音,哑了,“她愿意把自己的心卖了,换五十两银子,替我还赌债。她愿意!“
“可她连我,都不认得了!“
“白先生,你告诉我,一个人,连自己的孙子,都不认得了,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她是我奶奶!我要她,记得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台下,没有人说话。
可顾青崖看见,那些站着的人,那些坐着的人,他们的眼睛里,那层,蒙了三百年的大雾,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挑水的汉子,第一个,低声道:
“我,我好像,也忘了,我媳妇,长什么样了。“
他身边的一个人,也跟着,低低地说:
“我,我好像,也记不清,我娘,埋在哪了。“
一个,两个,三个。
像是,一道,三百年没裂开的冰面,忽然,被一个孩子的哭喊,砸开了一道缝。
那缝里,透出来的,是,疼。
白先生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低低的声音,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白天,收心的时候,一模一样,温温和和的:
“诸位街坊。“
“莫要,被一个孩子的哭声,牵着走。“
“这位小兄弟,是伤心过度,一时糊涂。“
“白某人,开收心铺三百年,收过的心,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来,没有人,说过,白某人,收错了。“
“那些心,白某人,都替你们,存得好好的。“
“等你们,想取的时候,“
他顿了顿,缓缓道:
“白某人,随时,恭候。“
他说完,朝顾青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人群。
那几个白衣伙计,也跟了上去。
人群,散了。
可顾青崖看得出,那些人,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沉了。
沉,是因为,他们的心,开始,有分量了。
那个挑水的汉子,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在顾青崖面前,站住:
“先生。“
“我昨儿个,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件东西。“
“一件,我媳妇,给我纳的鞋底。纳了一半,还没纳完。“
“我捧着那鞋底,看了半天,我忽然,想起来,我媳妇,是个爱笑的人。“
“她一笑,眼角,就弯弯的,像个月牙。“
他说着,眼圈,忽然,红了。
“可我,三百年,都忘了,她笑起来,是什么样了。“
“先生,“他哑声道,“你说,我那颗心,还找得回来吗?“
顾青崖看着他,道:
“找得回来。“
“你的心,没有丢。只是,睡了三百年,忘了醒。“
“只要你,还记得,你媳妇,笑起来,像个月牙,“
“那颗心,就还在。“
那汉子,怔怔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朝顾青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一边走,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
那是长平城,三百年,第一滴,被人记起来的眼泪。
小石头,还坐在圆圈边。
他没有走。他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笔,画着什么。
顾青崖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画的,是一条河。
河,正在,从地底,一点一点,冒出来。
河的两岸,站满了人。
那些人,都伸着手,像是在,接着什么。
顾青崖蹲下来,看着那幅画,轻声问:
“小石头,他们,在接什么?“
小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指了指画上,那些人张着的嘴里。
然后,他张嘴,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水。“
他们在,接水。
顾青崖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像是,也被灌进了一口,清亮亮的水。
那一夜,顾青崖回到听雨茶楼。
秦娘子,正坐在炉边,等他。
她道:“你今天,开这一场书,算是,把白先生,得罪透了。“
“我知道。“顾青崖道。
“你就不怕,他明儿个,就让人,来拆你的台?“
“怕。“顾青崖道,“可我怕的,不是他拆我的台。“
“我怕的,是长平人,明儿个,又忘了,今天,心里,那一点,疼。“
秦娘子看着他,半晌,道:
“你这个人,看着,温温吞吞的。可你做起事来,比谁都,狠。“
“我狠?“顾青崖笑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最狠。“秦娘子道。
她给顾青崖,倒了一碗茶。
“你今儿个,说城隍爷,把那颗心,交出去,换三百年太平,“秦娘子道,“你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台下,有好几个人,都,红了眼圈。“
“长平人,别的不记得。可城隍爷三个字,他们,还记着。“
“那几尊,供在庙里的,裂成两半的金身,他们,年年,都还去拜。“
“拜的时候,也不求什么。就那么,跪着,磕个头,起来,走。“
“像是,身体里,还剩着一点,连白先生,都收不走的记性。“
“记着,咱们城隍爷,替咱们,把心,交出去了。“
顾青崖端着那碗茶,沉默了一会儿,道:
“所以,长平人,不是没有心。“
“是城隍爷,替他们把心,存起来了。“
“他们,年年,都去城隍庙,拜那个,裂成两半的金身,“
“其实,是去,认那颗心去了。“
秦娘子没有接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顾先生,你知道,长平的城隍爷,那尊裂成两半的金身,在哪儿吗?“
“在城隍庙正殿。“
“不在。“秦娘子道,“三十年前,那尊金身,就被人,从正殿里,请走了。“
“请去哪儿了?“
秦娘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人说,是白先生,请走的。“
“他把城隍爷那尊裂成两半的金身,供在了,收心铺的地窖里。“
“供在那道,画着符的门,前头。“
顾青崖握着茶碗的手,猛地,一紧。
他忽然,有些明白,那道门,为什么,三百年,都打不开了。
因为那道门前,供着,一尊,裂成两半的,城隍爷金身。
城隍爷,用自己的心,换来的那一扇门,堵住了那扇门。
“白先生,“顾青崖缓缓道,“是想,让城隍爷,亲眼看着,“
“看着他把那些心,一颗一颗,收进去。“
“然后,等着那扇门,满了。“
秦娘子没有回答。
可顾青崖,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放下那碗,没有味道的茶,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长平城的夜色,沉沉的,黑黑的。
城东,收心铺的方向,隐隐地,透着一线,幽暗的红光。
像是一道,快要满了的门。
在等着,最后一颗心。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