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瞳看了一眼来路。确定没有人跟上来。他才迈开步子走到那块大石边上。
麒麟已经睁眼了。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笑。
“还知道谨慎，但就你这样的，真有人跟着你也不可能知道。“麒麟说：“大半夜你他娘不睡觉往山里跑。镇上的那些眼睛不盯着你盯谁？“
“甩开了的。“星瞳爬上石头在边上盘腿坐下：“我绕了芦苇河沟，没人跟。“
麒麟哼了一声没接话，等着他开口。
星瞳沉默了一下，可到了嘴边反而不知道从哪句说起了。他想了想，捡最要紧的说：“我昨天夜里练功出了个状况。“
“嗯，能有什么状况，真阳不也没有成？“
“天蓬炁走到灵台会被截住，不知怎么上不去，很奇怪。“星瞳说：“我已经试了好几次了，每次都撞在同一个地方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越使劲越没用，可我感觉它已经圆满了，但就是无法成功。“
麒麟没说话。
星瞳看着它：“我觉得有点不对。我这身体，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麒麟从石头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星瞳面前一直看着他。
星瞳被它看得发毛正要开口，麒麟忽然开口了，声音沉重了很多：“别动！“
它那双幽黄的眼睛里亮起一束金光。不是上一回那种扫遍全身的光柱，像是扫描仪的激光，从星瞳头顶的开始，一直往下扫，眉心，心口，一路往下到了丹田的位置停住了，那束光绕着丹田转了一圈又继续往下，连小雀雀都扫了个遍。一直看完他全身。星瞳感觉自己就像被人剥光了衣裳，从头到脚被晾在月光底下。一股羞耻感袭来，但还没等他多想就结束了。金光收回，麒麟的眼睛恢复成那点幽黄，它看着星瞳沉默不语。
“怎么了？“星瞳问。
麒麟没理他。它从星瞳面前走开，走到大石另一头又走回来才停下来看着星瞳问了一句：“你灵台呢？“
星瞳一愣：“嗯？灵台？灵台在啊。我内视的时候能看见它，就在…嗯？“他说到一半，卡住了。他内视的时候能感觉到灵台就在那里，也能感觉到天蓬炁撞上去的阻力，可你要他说灵台具体在哪儿，他反而说不出来。正常人灵台就在胸中偏后背的位置，可他的灵台那个位置他能感觉到，他却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也像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指给我看。“麒麟说。
星瞳闭上眼稳住心神开始内视。丹田里那缕天蓬炁依然在旋转，他控制着自己的意识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他“看着“那隔膜试着把位置说出来，可话到嘴边他说不出来了。他已经走过了自己的五脏六腑与泥丸宫，按道理灵台就在这附近，可他自己绕了一圈才发现根本没有。
他睁开眼摇头：“我说不出来。我能感觉到它，可我说不出它在哪。像是在心脏，也像在脑海。能感觉到但是也感觉不到。“
麒麟没说话。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着石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星瞳面前抬起一只前爪按在他头顶上。
那一瞬间星瞳觉得一座山压下来了。
麒麟的爪子不大，可那只爪子落下来的时候，一股沉重的力量顺着爪心进入他身体里，星瞳的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牙撑住，额头上的青筋跟着一根根股起来，可那只爪子就那么压着他，纹丝不动。
麒麟的力量像一双手，顺着他的经脉摸进去，一路往上，到了正常灵台的位置停住了。
星瞳能感觉到，麒麟的力量在那个位置转了一圈，像在一间黑屋子里摸索着，摸来摸去什么都没有，摸了个寂寞。
麒麟皱着眉把自己的气收回。爪子抬起星瞳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麒麟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爪子，又看看星瞳，眉头拧成了一团。
“怪了。“它说。
“怎么样？“星瞳喘着气问。
麒麟没回答。它低下头，又把星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一回，比第一次更加详细。最后全部汇到灵台的位置，然后全部落空了。那个位置确实什么都没有。别人的灵台道胎都是能看见的，他的找都找不到，而他自己又能看到？隐藏款？
麒麟收回金光它蹲在那儿尾巴也不甩了，就那么盯着星瞳。它心里也异常疑惑，活了几万年，凶兽，异类，人族修士它见过太多。人族的灵台，天生就是开的，先天一气从那儿进出，人才感应得到天地灵气。哪怕资质再差的人，灵台也是实打实存在的，就像人都有鼻子有眼，灵台这东西是长在人身上的东西。
可这小子灵台根本探不到。它现在实力对应这个世界是皇极，虽然实力被封着，可那双眼跟那身修为，是实打实的仙。这都都看不穿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一个刚入道的小子身上该有的？不对，这小子有古怪，大古怪！
它方才检查时看到的那些。这小子的阴阳分了也融了。心火肾水合一。那是最难的一关，多少人卡在那一关上一辈子。可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迈过去了。阴阳一合，先天一炁自生，精气神就该合一，真阳就该自己凝成了。他这状态，搁在正常人身上，真阳早就不知不觉自个儿冒出来了。
可他没有。他卡在灵台上，卡在所谓撞墙上，旁人想帮他都找不到帮的。
它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小子理应是从祖地来的。天蓬的法，还有炁都留在他身上。天蓬是什么存在？水军元帅，北帝坐下左司神，那是祖地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祂能看走眼？祂既然肯心授留炁，那这小子就一定是能修那条路的才对，而且是康庄大道，直达仙神的那一种。
可灵台探不到，他拿什么修？
麒麟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事已经不是它能看得透的了。它抬头，看了看十万大山的方向，心里有了主意。
“小子。“它开口：“你灵台这事有古怪，我是看不出来了。“
星瞳心里一沉：“连你也不知道？“
“老子虽然不知道。“麒麟说，声音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可有人知道。“
星瞳愣了一下：“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麒麟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别问那么多，上来。“
它站在月光底下，忽然，那身黑猫一样的皮毛，从里往外亮了起来。
星瞳的眼睛，一瞬间瞪圆了。麒麟还是那个麒麟，可它不再是一只黑猫了。它站在那儿，四蹄踏地，身形开始拔高，从一只猫的大小，先变为到牛犊大小，再拔到一匹马那么大，最后它站在那里，已经像一座山般大小。
月光落在它身上，那身皮毛在月光底下变了颜色。不是黑，是一种墨玉色的，鳞甲从皮肤底下浮出来，像打磨过的黑玉，乌黑发亮，月光照上去泛起一层幽幽闪烁的光。它的头抬起来，顶着一对角，角的形状像树枝，泛着暗金色的纹路。它的眼睛已经变为漆黑色，可那双眼睛里，云流浮动，金色纹路一闪而过，又从另一个方向如雷蛇般消失。
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从它脚下荡开，星瞳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这头站在月光底下的墨玉麒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麒麟低头看着他，声音还是那副粗犷的调子：“看什么看，没见过？“
“没…“星瞳咽了口唾沫：“确实没见过。“
“哼。你这辈子能跟着老子学一段也值了。“麒麟哼了一声，声音得意。头往下一低，那根硕大的角凑到他面前：“上来。“
星瞳看着那根角，又看看麒麟那山一样的身形，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上去。他抓住麒麟的角，麒麟等他抓稳了，忽然四蹄一蹬。星瞳只觉得眼前一花。
不是快，是天地直接在他眼前碎开又拼上。十万大山的影子在脚底像泼出去的水一样往后淌，山，树，雾，全变成了糊成一片的色块。像老电视的雪花屏幕，风刮在脸上他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抱住那根角，感觉自己的魂都要被甩出来了。
等他缓过劲来，能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已经扎进十万大山里面了。
星瞳在麒麟背上，透过一点缝隙往外看，一棵一棵的大树挤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月光都漏不进取，像一口倒扣的黑锅。那些树跟镇子外头的树不一样，磅礴，古老，树皮上爬满了青苔，藤蔓像活的一样从这棵树缠到那棵树，串联在一起密密麻麻。
远处传来一声兽吼，什么东西在林子深处嚎了一嗓子。可那声吼只响了一半忽然就断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星瞳心头一跳。但他还没来得及想什么那兽吼就断掉了，整片林子也静了下来，像在迎接它们的王。
一头一头的东西藏在暗处里。星瞳看不见它们，可他感觉得到，有东西都在往这边看，也都在往后退。像一群野狗见了老虎，夹着尾巴一动不敢动。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镇上的人说十万大山凶险了。麒麟敢在这种地方待着，坐实林中王者的身份，因为它可是麒麟！真正的神兽。
麒麟没有说话，四蹄踏着虚空一路往更深处遁去。越往里林子越密，树也越大，空气里传来一股味道，说不清是土腥味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不是镇上那种清新的山风，是陈年的，带点腐败的气息。像掀开了一口百年没动过的缸。
终于他们停下来落在地上。星瞳从麒麟背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瞬他才感觉好受一点，脚下的土地很硬就像焦土。
这是一片空地。
说是空地就是真的空地。四周是黑压压的林子，一棵棵树挤在一起，可偏偏这片空地，光秃秃的，连一块石头都没有，地面是干裂的土，裂出一道道口子，如同干涸了多年的河床。
这里太安静了。
十万大山深处，按理说该是兽吼虫鸣不断的地方。可这地方，连风都没有。空气都是凝固的压在胸口。星瞳往四周看，什么都看不见，又觉得好像本该就是这个样子。
“这儿是哪儿？“他小声问。
“还是十万大山。“麒麟说，声音也放低了：“别出声。“
它站在空地中央，四下看了看对着那片虚无喊了一句：“喂，出来，看看这人族小子。“
没有回应。空地还是空地，安静得能听见星瞳自己的心跳。
麒麟等了一会儿没反应，有点下不来台，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句：“快点看看啊，老子被你整来这个吊地方，好不容易有个祖地的人来，你快点！“
这一回，有反应了。
不是声音，这片空地忽然动了一下。那感觉很难说，像有什么东西，从空气中震荡开四面八方，慢悠悠地睁开了一只眼。然后一道声音响在他心里。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像有人在他心里直接开口了。那声音不分男女，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响起来：
“六日后再到此地。“
声音落下，一道波纹从那片虚无里荡开。
那波纹越过麒麟，落在星瞳身上。星瞳只觉得一股温凉的东西从头皮漫下来，像一盆水浇下来，流过他的脸，他的丹田，一直到脚底。那道波纹不重，可它经过的地方，星瞳感觉自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根根汗毛竖起。连丹田里那缕天蓬炁，都停止了运转。然后波纹消失。
瞬间过去一切又恢复如常。星瞳站在原地，浑身竖起的汗毛也平静下来。
麒麟站在他身边也愣了一下，等星瞳恢复它才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点情绪，像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不爽：“走，回去了。“
“回去？“星瞳回过神来：“那位…是谁？“
“问那么多干嘛。“麒麟头一低示意他上来：“你没听到吗？他说六日后再来，那就六日后再来。“
“我这问题能解决吗？“星瞳追问。
麒麟沉默了一下：“别废话，六日后再到此地，到时候自见分晓。“
星瞳看着那片空地还想再问。麒麟已经不耐烦了：“上来！天都快亮了，你想让镇上的人看见你不在店里？“
星瞳只好爬上麒麟的背。麒麟四蹄一蹬，天地又一次在他眼前碎开，重组。
回到山涧，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白。星瞳从麒麟背上下来，两条腿还有点发软。麒麟已经重新趴回石头上，缩回那只黑猫的样子，眼睛半阖着像是要睡了。
“那六日时间…“星瞳问：“我该干嘛？“
“该干嘛干嘛。“麒麟说：“店照开，饭照做，觉照睡。别去冲你的灵台了。你那灵台有古怪。“
星瞳点了点头又问：“那我练功…怎么办？“
“练你那清静诀。“麒麟打断他：“天蓬法先放一放，你那炁先别动。等六日后，看他怎么说。“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官道上还没有人。他走回镇子从后门溜进院子，把鞋上的土抖干净，又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才推开门走进店里。
阿石还没醒，灶台上那碗饭还摆着，是杏儿昨天换的。他直起身，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脚到现在还有点抖。那片空地，与那道不分男女的声音。这些都是什么存在？那波纹扫过他的时候，他丹田里那缕天蓬炁都停止了自行运转，他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静了下来，那应该不是错觉。
他闭眼沉下心去内视丹田。天蓬炁安静地转着，看不出什么异样。他又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灵台的位置，还是那样，雾蒙蒙一片没有任何动静。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官道上开始有人走动，镇子醒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六日！
他有六日时间！
到时候答案揭晓，而现在，他要考虑清楚怎么和应天门，金丹宗周旋。